碗底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顾昀感觉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了。
面前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拭着嘴角根本不存在的残渍。
那一瞬间,刚才那个仿佛要毁天灭地的魔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顾昀熟悉的、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掌控一切的沈砚。
只是这种“正常”里,透着一股让他头皮发麻的寒意。
沈砚的手伸进西装内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掏一枚钻戒,取出的却是一份折叠整齐的A4纸。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纸张沿着桌面推到了顾昀面前,修长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顾昀垂眸。
那不是普通的合同。
标题栏那一排加粗的黑体字像是一道令咒——《私人膳食专属性服务协议》。
目光快速扫过条款,顾昀的瞳孔微微放大。
“年薪一千万,外加星耀股份的百分之一分红。”沈砚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谈论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商品交易,“违约金那一栏我空着,因为不需要。只要你签了字,这辈子都不需要再为钱发愁。”
一千万。
对于一个在后巷开苍蝇馆子的小厨师来说,这笔钱足以买下无数个这样的铺面。
“条件只有一个,”沈砚身体前倾,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眸子死死锁住顾昀,“关掉这家店。以后你的手艺,只能属于我一个人。你的厨房,必须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空气有些凝固。
顾昀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这哪里是雇佣合同,这分明是一把纯金打造的项圈。
沈砚并没有被那碗粥治愈,或者说,那碗粥只是压制了他的暴戾,却滋生了他病态的控制欲。
他把顾昀当成了专属的“药”。
如果是以前的顾昀,面对这种压迫感或许已经想逃了。
但他现在的视线越过沈砚的肩膀,落在身后那面刚刚被系统粉刷一新的米黄色墙壁上,又看了看脚下干净整洁的仿古地砖。
这是他的店。
虽然小,虽然破,虽然开在阴暗的巷子里,但这是唯一一个完全属于他的、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世界。
在这里,他是主宰食材的厨师,而不是谁的专属挂件,更不是谁用来续命的药引子。
顾昀深吸一口气,那种源自骨子里的执拗压过了社交恐惧带来的颤栗。
他伸出手,指尖按在合同的边缘,然后在沈砚骤然阴沉的注视下,坚定地、缓慢地将那张价值千万的纸推了回去。
“我不签。”
顾昀的声音不大,因为紧张甚至带着一丝哑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沈砚的眼角跳了一下:“嫌少?”
“不是钱的问题。”顾昀转过身,指了指门口那块虽然不起眼、但在他眼中闪烁着微光的【温馨小馆】招牌,“我的店叫‘万界疗愈’,不是‘沈氏私房菜’。我做饭,是因为有人饿了,有人需要治愈,而不是为了把你喂饱然后被锁在笼子里。”
他重新看向沈砚,目光有些躲闪,但并没有移开:“沈先生,你是食客,我是厨师。出了这扇门,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饿了,欢迎排队,除此之外,免谈。”
沈砚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要结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门口突然传来几声刺耳的掌声。
“精彩,真是精彩。”
程鹤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挂着那副虚伪的笑容,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又重新燃起了算计的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刚才有些凌乱的领带,侧身让出一条道。
一个穿着深蓝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顾昀没见过,但他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在扫视店内环境时,流露出的那种仿佛看着“待宰肥羊”的眼神,让顾昀本能地感到不适。
“沈影帝确实财大气粗,一千万买个厨子。”程鹤皮笑肉不笑地讥讽了一句,随即指着身边的中年人,“不过可惜,这地方能不能继续开火做饭,恐怕不是沈影帝说了算的。这位是宏达地产的陈董。”
被称为陈董的男人并没有理会沈砚那杀人般的目光,而是慢悠悠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红头文件复印件,直接拍在了刚才那张千万合同的旁边。
“年轻人,我就直说了。”陈董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常年混迹酒局的烟酒气,“沈先生确实买下了这栋楼的产权,这一点我们也刚确认过。但是……”
他拖长了音调,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的一张附图上。
“这一片老城区,早在五年前就被划入了市政的‘核心商业圈’预备用地。根据最新的城市规划法案,这条巷子正好处于规划中的‘消防逃生通道’与‘地下管网铺设区’的重叠带。”
顾昀皱起眉,下意识地去看那些复杂的线条。
“简单来说,”陈董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这栋楼可以住人,可以当仓库,唯独不能从事餐饮经营。因为这里有严重的‘地役权冲突’。沈先生买的是房子,可没买到商业经营许可证的豁免权。只要你敢在这里开火营业,那就是违法,城管和工商随时可以封你的门。”
“而且,”程鹤得意地补充道,“陈董的公司拥有这一片区域的整体开发权。按照规定,由于管网改造需要,所有非居住性质的违章建筑必须在一周内腾退。顾老板,你的这间厨房,正好挡在了陈董的大厦地基红线上。”
这是一个死局。
沈砚能用钱砸死王德发,能用权势压住产权纠纷,但面对这种已经盖了公章的市政规划“硬伤”,即便是他也无法在短时间内逆天改命。
沈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刚要开口,似乎想动用某些非常规手段。
“喵——”
一声凄厉且沙哑的猫叫声突兀地从后厨方向传来。
那声音太过虚弱,听得人心尖一颤。
顾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快步走向刚才被暴力破开的后门。
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橘猫正趴在门槛上。
它浑身的毛发被脏水打湿结成了硬块,一只眼睛似乎受了伤睁不开,还在瑟瑟发抖。
是阿黄,这附近流浪猫里最怕生的一只,平时顾昀给它留饭,它都要等人走了才敢出来吃。
可现在,它却冒着满屋子生人的危险闯了进来。
顾昀顾不上脏,蹲下身想去抱它。
这时,他才发现阿黄的嘴里死死咬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被雨水泡得发黄发皱的旧报纸,边角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像是被这只猫藏在某个干燥的角落里很久,今天特意叼出来的。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道具:[尘封的一九八四·老城特刊]。】
【系统提示:该物品蕴含强烈的历史回响,可作为破解“地役权”危机的核心证据。请宿主仔细查阅报纸第三版右下角。】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急促响起。
顾昀心头一跳,伸手轻轻从阿黄嘴里取下那张报纸。
阿黄松开嘴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他手心里,发出一声信任的呼噜声。
顾昀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脆弱的纸张。
这是一张三十多年前的本市晚报。
虽然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眼看到了系统提示的那个角落。
那里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正是这条巷子,而他这家店的位置上,挂着一块写着“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试点”的木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说明:特批保留老字号地基,享有永久商业豁免权。
原来这不仅仅是个破店,这地下埋着的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特权。
顾昀的手指微微收紧,刚想站起身。
“轰隆隆——”
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连带着操作台上的锅铲都在轻微跳动。
那种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庞然大物碾压过路面的声响。
顾昀猛地抬头看向店门外。
透过狭窄的巷口,原本的阳光被一个巨大的金属阴影遮蔽了。
那是一台带有破碎锤的重型挖掘机,正像一只钢铁巨兽般停在巷子入口。
一个戴着安全帽、满脸横肉的工头模样的男人正站在挖掘机履带旁,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冷漠地朝店里看了一眼,随即挥下了手臂。
那是“动手”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