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破碎锤带着液压杆特有的沉闷嘶鸣缓缓抬起,阴影像是一块即将坠落的墓碑,一点点吞噬了小馆门前的每一寸阳光。
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甚至盖过了顾昀如雷的心跳。
顾昀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脊背却撞上了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
没有退路。
沈砚并没有看那台悬在头顶的钢铁巨兽,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优雅得近乎傲慢的姿态,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因为店内死一般的寂静,那几声“嘟——嘟——”的等待音显得格外清晰。
“是我。”沈砚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今晚飞戛纳的航班取消。”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女人尖锐的惊叫声,即便隔着几米远,顾昀都能听到“颁奖礼”、“违约金”、“疯了吗”之类的字眼。
“还有,那个瑞士腕表的全球代言,推了吧。”沈砚垂眸看着顾昀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眼神里透着一股病态的安宁,“告诉他们,我没空。我要留在A市,吃一碗面。”
满座皆惊。
不仅是手里拿着文件的陈董,就连站在门口满脸横肉的工头都愣住了。
为了吃顿饭,推掉大概率能二度封帝的颁奖礼?
还要赔上天价违约金?
趁着这短暂的僵持,顾昀强压下想要钻进地缝的社交回避本能。
他感觉手心里那张湿漉漉的报纸像是有了千钧重量。
这是阿黄拼了命带回来的,也是这间店唯一的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绕过沈砚,走到那张贴着红头文件的桌子前。
“不能拆。”顾昀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手上的动作却很稳。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脆弱的旧报纸,指尖按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这里,不仅是老字号。”
陈董皱着眉凑过来,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报纸泛黄的版面上,黑白照片里的老楼虽然破旧,但门楣上那个特殊的三角形标记清晰可辨。
下方的配文虽然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一九三七”、“地下交通站旧址”、“红色基因”几个字眼。
“根据文物保护法,”顾昀感觉喉咙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涉及革命遗址的建筑,在未完成考古勘探前,任何商业开发必须无条件叫停。”
陈董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赔钱的问题,一旦扣上破坏遗址的帽子,他的公司在A市就别想再拿一块地。
“你……你这只是张废报纸!”程鹤在一旁气急败坏地吼道,试图去抢那张纸,“随便找个旧报纸就能当护身符?”
“是不是废纸,文旅局的人来了就知道。”顾昀飞快地收回手,将报纸折好放进围裙口袋。
他不再看那些人吃人的表情,转身走向厨房。
那种被人群注视的窒息感快要让他过载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回到他能掌控的领域里去。
厨房里还炖着一锅牛骨高汤。
顾昀拧开火,蓝色的火焰腾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从篮子里挑出三个熟透的番茄,顶端划十字,入沸水烫皮。
红色的果皮卷曲脱落,露出沙瓤般多汁的果肉。
刀刃接触砧板,发出轻快而富有韵律的“笃笃”声。
番茄被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下入热油锅中煸炒。
滋啦一声,酸甜的香气瞬间在此刻充满火药味的空气中炸开。
那种味道太霸道了。
不像法餐那样精致冷淡,也不像快餐那样廉价油腻。
番茄的酸、牛油的香、加上一点点糖提鲜,这是最原始、最勾人的烟火气。
巷子口那台巨大的挖掘机驾驶室里,老周的手正搭在操作杆上。
他是个开了二十年工程车的老粗,但这会儿,那股顺着风飘进驾驶室缝隙里的香味,让他那早已被劣质盒饭麻木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透过布满灰尘的挡风玻璃,看着店里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
那是沈砚。他女儿贴在床头的海报就是这个人。
老周记得女儿说过,沈砚演过一个断腿的退伍兵,那种隐忍和坚毅让全家人都跟着哭。
此刻,那个在大银幕上光芒万丈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有些掉漆的木桌旁,眼神专注地盯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像是在守着什么稀世珍宝。
“周队!动手啊!陈董发话了,出了事他顶着!”对讲机里传来工头歇斯底里的催促。
老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刚刚出锅的面条味儿,那里面好像还混着香菜和蒜苗的清香。
他看了看那个为了吃面连影帝都不要了的男人,又看了看那个虽然怕得发抖却敢拿报纸挡拆迁的小厨师。
“动个屁。”老周骂了一句,直接伸手拧掉了车钥匙。
轰鸣的引擎声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
“老周!你干什么!”工头在下面跳脚。
“没听见吗?那是红色遗址!”老周从驾驶室探出头,大着嗓门吼道,声音里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正义感,“老子是来搞建设的,不是来挖祖坟的!在文物局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谁敢动这地儿一铲子,老子跟谁急!”
说完,他也不管工头难看的脸色,用力吸了吸鼻子,肚子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巨响。
店内,顾昀并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变化。
他的世界只剩下面前这只青花瓷的大碗。
手擀面煮得恰到好处,筋道弹牙。
红得浓郁的番茄牛腩汤浇上去,大块软烂入味的牛腩堆成了小山,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碎。
红的汤,白的面,绿的菜,褐色的肉。
热气蒸腾而上,顾昀端着碗走出厨房,放在了沈砚面前。
“吃吧。”他说。
沈砚抬头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翻涌的暗潮,在这一刻被袅袅升起的白色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
他拿起筷子,并不急着吃,而是低下头,凑近那滚烫的汤面,轻轻吹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被吹散,露出下面红得像血一样的汤底。
顾昀看着这一幕,大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眼前的画面像是老旧的胶片发生了错位。
他看到的不再是穿着西装的沈砚,而是一个穿着破旧灰军装、满脸硝烟与血污的男人。
那个男人正坐在一处断壁残垣中,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对着里面浑浊的热水,做出了和沈砚一模一样的吹气动作。
只不过,那个男人吹开的不是面汤的蒸汽,而是飘在水面上的一层黑灰。
【叮!检测到核心人物沈砚灵魂共振频率提升至12%。】
系统的提示音变得尖锐而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砚喝了一口汤,那种酸甜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让他千疮百孔的灵魂得到了一丝喘息。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顾昀垂在身侧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掌心滚烫,像是要把顾昀的骨头都捏碎。
“找到了……”
沈砚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顾昀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就在两人的皮肤紧密相贴的瞬间,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毫无预兆地在顾昀耳边炸响。
那不是猫叫,也不是机器的轰鸣。
那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发出的、濒死的惨叫,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和刀剑入肉的闷响,带着一股古老而血腥的铁锈味,瞬间冲垮了顾昀的意识防线。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旋转,沈砚那张俊美的脸庞在他视线中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遍野的、燃烧着的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