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莽的声音隔着那层单薄的铁皮墙壁传进来,带着一种气急败坏后的阴狠,**像钝刀刮过锈蚀的钢板,尾音还裹着唾沫星子撞在墙皮上簌簌掉灰。
“把主管道给我锯了!既然这缩头乌龟不肯出来,那就把他渴死在里面!”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金属切割声——
滋啦!滋啦!尖锐得能刮破耳膜,每一下都拖着灼热的电火花气味,混着铁屑被高温熔断时迸出的焦糊腥气;伴随着管道内最后一点水流被强行截断的“咕噜”空响,那声音干瘪、发闷,仿佛一根腐朽的喉管被突然掐断。
外面的喧嚣像是某种拙劣的独角戏,顾昀站在灶台前,神色淡漠地听着水龙头里传出的嘶嘶气流声,那气流细而冷,像一条无形的冰蛇贴着耳道往里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有点想笑。
在废土上,断水确实是致命的手段。
但魏莽显然不知道,就在刚才那碗白粥交易完成的瞬间,系统的店铺等级已经从【破旧小摊】提升到了【温馨小馆】。
那个原本挂着锈迹的简易水龙头,此刻已经连接上了系统自带的“初级净水循环系统”。
顾昀拧开开关。
没有浑浊的黄水,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一股清澈、冰凉,指尖刚触到水流便激起一阵细微战栗,甚至带着一丝甘甜气息的水流哗啦啦地冲刷在并不锈钢水槽里,水花溅起时折射出细碎冷光,像一捧被打散的碎银。
他伸手从菜篮里拿出了仅剩的一颗土豆。
这是一颗典型的废土产物——“鬼面薯”。
它的表皮布满了紫黑色的瘤状凸起,凹凸嶙峋,指尖按上去硬而滞涩,像摸着一块风干多年的溃烂兽皮,还在隐隐散发着一股苦涩的生物碱味道,那气味沉而滞重,直冲鼻腔深处,舌根泛起微麻的涩意。
如果按照常规吃法,这种东西需要浸泡三天才能勉强去除毒素。
但在顾昀手里,它只是食材。
他握住那柄系统赠送的精钢削皮刀,手腕灵活地转动。
那种紫黑色的、令人不适的表皮像是一条条死蛇般剥落,刀刃刮过表皮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带着干燥的颗粒感,露出了里面呈现出象牙白色的细腻果肉,断面湿润微光,沁出几滴乳白浆液,散发出清冽微甜的淀粉香。
那种独属于植物淀粉的清香,随着刀锋的游走,一点点在这个充满了机油味、铁锈尘与陈年汗渍混合气息的狭小空间里晕染开来,像一道无声的结界,悄然推开污浊。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声——高频、稳定、带着金属共振的颤音,如同蜂群悬停在耳畔三寸之外。
顾昀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一只只有拇指大小、闪烁着红色复眼的机械甲虫正悬停在锈蚀的窗框缝隙处,复眼红光明明灭灭,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炭火,镜头表面覆着薄薄一层油膜,在斜射进来的天光下泛着幽绿反光。
它的镜头死死对着灶台,似乎在贪婪地记录着这里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情报贩子的“眼线”。
顾昀收回目光,没有驱赶。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颗土豆上。
“哆、哆、哆……”
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并不大,却有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每一声都沉稳笃定,木纹案板随之微微震颤,震感顺着刀柄爬进掌心。
顾昀的手很稳,每一刀下去,切出的土豆丝都如同发丝般粗细均匀,刀锋破开纤维时几乎无声,只余下极细微的“嘶”声,像春蚕食叶。
他将切好的细丝浸入水中,洗去多余的淀粉,原本有些发灰的土豆丝在清水的浸润下,竟然透出一种如同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指尖拨动时滑腻微凉,仿佛抚过初春河底的卵石。
就在他准备起锅烧水的时候,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车辆经过。
放在案板角落的那碗清水剧烈地荡漾起来,水面抖成一片晃动的碎镜,映出天花板上剥落的铁皮阴影来回撕扯,甚至溅出了几滴水珠,砸在滚烫灶台上,“嗤”地腾起一缕白烟,带着微焦的水汽味。
“轰——轰——”
沉闷的巨响从远处逼近,每一次响动都像是巨人的战锤狠狠砸在心脏上,胸腔随之共振,耳膜深处嗡嗡作响,连牙齿都微微发酸。
头顶铁皮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细灰飘坠时无声无息,却在落进沸水的刹那“噼啪”轻爆,腾起更浓的白气,落进了顾昀刚刚烧开的沸水里。
顾昀的眼神冷了一瞬。他最讨厌做饭的时候有灰尘。
门外,魏莽那原本嚣张的吼叫声突然变了调。
“那是什么……重型机甲?!是北境的标志!快!快撤回防御圈!”
“该死!它没有减速!它冲着我们来了!”
那种钢铁履带碾碎岩石的声音简直就在耳边炸响,粗粝、暴烈,夹杂着碎石被反复碾压的“咯吱”呻吟,震得窗框铁锈簌簌剥落。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声,像是某种坚固的防御工事被蛮力硬生生撞碎,刺耳得令人牙酸,余音在耳道里持续尖啸。
魏莽惊恐的惨叫声刚刚响起,就被某种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彻底吞没,那轰鸣低沉如地肺咆哮,裹挟着灼热气浪扑来,连空气都在发烫、扭曲。
整个铁皮屋都在这股恐怖的声浪中摇摇欲坠,铁皮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铆钉在震动中微微松动,发出“嗒、嗒”的轻响,唯有那个被顾昀开启了防御系统的灶台稳如磐石。
顾昀没有回头。水开了。
他抓起那把晶莹剔透的土豆丝,投入沸腾的水中。
只有短短的十秒。
土豆丝在翻滚的水花中由白转为半透明,水泡破裂时“噗噗”轻响,蒸腾的热气裹着愈发浓郁的、近乎奶香的淀粉甜气,温柔地漫过灶台边缘,那种脆嫩的质感在高温下被瞬间定格。
就在顾昀拿起漏勺,准备将土豆丝捞出的这一秒——
“砰!”
那扇刚刚被魏莽踹歪、勉强挂在门框上的铁门,这一次彻底飞了出去,门板撞在对面铁皮墙上发出沉闷巨响,震落更多积灰,簌簌如雨。
但这并不是攻击。
那层连巡逻队长的外骨骼臂甲都能弹飞的金色屏障,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极致的“渴望”与“需求”,竟然没有对外来者进行任何阻拦。
一股夹杂着浓重血腥气、高浓度辐射尘和引擎焦糊味的灼热气流,蛮横地灌进了这间充满了食物清香的小店,热风掀动顾昀额前碎发,带着铁锈、臭氧与烧焦绝缘层的复合恶臭,粗暴地撕开那层薄薄的淀粉甜香结界。
顾昀的手顿在半空,漏勺里的土豆丝还冒着腾腾热气,水汽氤氲,丝丝缕缕缠绕指尖,温热而柔软。
他转过身。
门口几乎被一具高大得不似人类的身躯完全堵死。
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重型作战服,身上还挂着破碎的机甲连接线,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那只覆盖着机械外骨骼的左手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每一声“嗒”都清晰可闻,在骤然寂静的空间里敲出令人心悸的节奏;血液尚未凝固,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粘稠的暗光。
那个男人脸上的防毒面具已经裂开了一半,露出半张棱角分明却苍白如纸的脸,皮肤下青色血管微微搏动,像濒死鱼腹上蜿蜒的纹路。
他的瞳孔是一种处于失控边缘的猩红色,里面翻涌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暴戾与疯狂,红光幽深,仿佛两簇在真空里无声燃烧的地狱之火。
然而,就是这样一头仿佛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野兽,此刻却僵硬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男人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充满科技感的净水设备,越过了顾昀那张清冷的脸,死死地、近乎贪婪地钉在了那个漏勺上。
那里面,是一把刚刚焯过水、散发着最纯粹、最原始食物香气的土豆丝,那香气干净、微甜、带着植物根茎被沸水唤醒的蓬勃生机,像一道劈开混沌的光。
在这个充满了辐射变异、连植物根茎都扭曲成毒蛇形状的世界里,那碗东西干净得简直像是一场神迹。
“咔哒。”
男人颤抖着手,强行扯下了脸上那个几乎嵌入皮肉的防毒面具,随手扔在地上,面具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声,金属面罩内侧还沾着干涸的血痂与黏腻的唾液痕迹。
他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吸入那股并不算浓郁、却无比真实的土豆清香,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每一次吞咽都牵动颈侧绷紧的筋络,发出细微的“咕”声。
那种长期被辐射折磨、时刻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痛楚,似乎都在这股味道面前得到了一丝奇异的安抚。
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顾昀,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