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还在滴血的机械手并没有去接漏勺。
男人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美梦,直接低下头,在那把并不算大的漏勺边缘,极其笨拙地用舌尖卷走了一缕晶莹的土豆丝。
“咔嚓。”
一声清脆的、属于植物细胞壁在齿间崩裂的细响,在这死寂的铁皮屋里清晰得有些过分。
顾昀看着男人脖颈处。
那里原本像是一条条青色蚯蚓般疯狂搏动的血管,随着这一口食物咽下,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那种令人心悸的暴突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
暴虐的猩红从男人的瞳孔深处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初生婴儿般的怔忪。
因为吞咽太急,加上长期吸入废气导致的喉管干燥,男人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身体弓起。
顾昀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人吃东西的方式太伤胃。
他转过身,从刚才那一碗留作备用的净化水中舀了一勺,倒进那个只有边缘稍微有些磕碰的粗瓷碗里,顺着灶台推了过去。
瓷碗底座摩擦过不锈钢台面,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喝。”
顾昀只说了一个字。
对于这种甚至不会用筷子的食客,多余的寒暄只会增加他的社交负担。
男人——或者说这头被本能驱使的野兽,此时却异常听话。
他双手捧起那只在他巨大的掌心里显得无比迷你的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清冽的水流冲刷过焦灼的食道,男人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紧绷如铁块的肩背肌肉终于彻底塌了下来。
“长官!抑制剂!快!”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喊叫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白大褂、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手里举着一个像电钻一样的注射枪,身后还背着一台正在疯狂报警的仪器。
顾昀下意识地往灶台角落缩了缩,避开了那群冲进来的人。
那个白大褂根本没空理会顾昀。
他冲到黑甲男人身边,手中的便携式脑电波仪探头直接怼在了男人的太阳穴上。
“正在接入……见鬼,数值还在跳!”
白大褂盯着手里那块满是裂痕的屏幕,满头大汗。
屏幕上的红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显得格外刺眼。
“精神阈值……两千八……两千……一千五?”
白大褂的声音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猛地变了调。
顾昀虽然看不懂那个仪器上跳动的复杂曲线,但他能看到那个白大褂脸上表情的精彩变化——从惊恐绝望,到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见了鬼似的呆滞。
“滴——”
一声悠长的电子音响起。那是仪器归零的安全提示音。
“回到绿区了?这就……回落了?”白大褂喃喃自语,狠狠拍了两下仪器侧面,似乎怀疑这破烂玩意儿终于彻底报废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再次被遮挡。
魏莽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虽然没了那身威风凛凛的外骨骼臂甲,但手里依然提着一把大口径的动能手枪。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低垂着头的黑甲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只要厉骁还处于精神暴动的混乱期,根据《战时紧急接管法》,身为巡逻队长的他就有权接管现场的一切资源。
“林医生,既然长官神志不清,为了安全起见,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必须立刻封存。”魏莽抬起枪口,直指顾昀身后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汤锅,“这间店涉嫌散布未备案的致幻剂,那个灶台,我要带走。”
顾昀握着漏勺的手指紧了紧。
致幻剂?
他做的明明只是最基础的醋溜土豆丝的前置工序。
这种对食材的污蔑比对他本人的威胁更让他感到不适。
“谁敢动。”
低沉、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发出的声音。
一直坐在地上的黑甲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那股刚才消失的压迫感再次降临,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
只不过这一次,那股气息不再是混乱的狂暴,而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魏莽的脸色瞬间惨白。
“长……长官?您清醒了?”
厉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那只覆盖着机械外骨骼的左手,动作看似缓慢,却在那把枪抬起的瞬间,精准地扣住了魏莽的手腕。
那是腕骨错位的声音,连带着枪械保险栓被蛮力捏碎的脆响。
“啊——!”魏莽的惨叫声刚出口就被一只大手掐断。
厉骁单手将这个两百斤的壮汉像提小鸡一样拎到了门外,随手往那堆废墟里一扔。
“太吵。”厉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餍足后的慵懒,但眼神却冷得像冰,“站在门口。少于三级尸潮,别让人进来打扰我吃饭。”
魏莽捂着断手,在那双恢复了理智却依旧充满暴戾的眼睛注视下,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颤抖着挪到门边,老老实实地充当起了门神。
顾昀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默默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打架就好。打坏了桌椅,系统修复是要扣积分的。
他转过身,从柜台下招了招手。
那个一直躲在米缸后面的瘦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头。
是小芽,刚才那个老陈带来的孤儿。
“擦碗。”顾昀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棉纱布,“别留指纹。”
小芽用力点点头,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对食物的渴望,但更多的是对这个能让恐怖的大人物都乖乖听话的“厨师哥哥”的崇拜。
她接过纱布,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几个粗陶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
顾昀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插曲而乱了阵脚。
他重新拿起漏勺,将锅里那些因为泡久了稍微有些发软的土豆丝捞出来。
口感差了点,但勉强能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仅剩的两个活人——那个还处于震惊中的白大褂,以及那个正盯着土豆丝咽口水的黑甲男人。
“概不赊账。”
顾昀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是某种既定的程序设定,“每份净食,十块高能电池,或者五升二级以上的过滤水。”
系统商城的物价很贵,他现在缺能量,更缺干净的水源来维持店铺运转。
那个被称为林医生的白大褂猛地回过神来。
他没有去管那离谱的定价,而是像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扑向了那个汤锅。
“别倒!千万别倒!”
林医生也不嫌烫,直接用手指沾了一点锅沿上残留的米汤,塞进嘴里尝了尝,紧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试纸浸入残汤中。
试纸瞬间变成了纯净的蓝色。
“活性中和剂……不,这甚至比这更高级!”林医生猛地转头看向顾昀,那眼神里早就没了刚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顾昀感到头皮发麻的狂热。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极其罕见的小白鼠。
“这里面……含有某种能重构细胞序列的生物酶?”林医生一步步逼近灶台,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颤抖,“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种纯净度,就算是中央城的A级净化塔也不可能……”
顾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种被人过度关注的窒息感让他想要逃离。
就在林医生的手即将触碰到顾昀衣袖的前一秒,一只覆盖着黑色装甲的手臂横插进来,硬生生挡住了林医生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