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臂如同钢铁铸造的樊笼,隔绝了林医生狂热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一身刺鼻的消毒水味。
顾昀抬眼,只看见厉骁紧绷的黑色作战服背部,以及那人颈后因为极度忍耐而微微暴起的青筋。
这个男人在护食,或者说,在护着做饭的人。
顾昀收回视线,并没有因为受到庇护而流露出多余的感激。
他很清楚,在废土世界,价值决定存亡。
这一锅土豆丝只是敲门砖,如果不把“毒药”的帽子彻底摘掉,这家店迟早会被这群如狼似虎的暴徒拆得连渣都不剩。
“既然怀疑有毒,”顾昀的声音越过厉骁宽阔的肩膀,平淡地传了出去,“那就找人来试。”
十分钟后,狭窄的店面被强行清理出一块空地。
魏莽阴沉着脸站在一旁,手里那把甚至没来得及擦拭的匕首在指尖转得飞快。
他刚才被厉骁当众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去,这口恶气正没处撒。
既然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厨子敢提议“试毒”,那他就成全他。
“大壮,出列。”魏莽随手点了几个人,最后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靠在墙根喘息的黑影,“还有你,刚子,老三,你们五个过来。”
被点名的五个人脸色灰败如土。
在这个辐射遍地的鬼地方,没人相信有什么食物是纯净无毒的,除非那是内城老爷们享用的特供品。
这哪是试菜,分明是魏莽借刀杀人,拿他们当牺牲品。
尤其是那个叫大壮的退伍兵,他是被人连拖带拽架过来的。
因为半年前的一次近距离辐射爆发,他的右半边身子几乎完全坏死,那条右腿像是枯树枝一样拖在地上,呈现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紫黑色。
顾昀没看那些人绝望的表情。
他正专注于手里的新动作。
系统面板上,【星砂盐】的图标正微微闪烁。
这是刚才店铺升级到【温馨小馆】时系统赠送的见面礼。
这种盐并非产自海洋,而是从星际陨石的核心中提炼而出,只有这一小撮,却拥有极其霸道的中和毒素能力。
顾昀从米缸底层抓出一把看起来干瘪枯黄的杂粮,又从角落里捡了几把被这里人视作喂猪草的“铁棘菜”。
这种野菜口感苦涩如胆汁,唯一的优点是到处都是。
起锅,烧水。
铁棘菜入水的瞬间,那股令人作呕的苦味就开始弥漫。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了几声嗤笑,魏莽眼底的嘲讽更是毫不掩饰。
顾昀面不改色,指尖微动。
几粒细若尘埃的【星砂盐】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沸腾的绿色菜汤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浑浊泛着黑泡的汤水,在盐粒化开的瞬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迅速澄澈。
那股苦涩的味道被一种极其霸道的鲜香强行镇压、转化,最后升腾起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热气。
那是【清润杂粮羹】。
顾昀盛出五碗,绿莹莹的菜叶在澄澈的米汤中沉浮,像极了旧世界里最昂贵的翡翠。
“喝。”
依旧是那个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大壮看着面前这碗散发着诡异香气的东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反正是个死,做个饱死鬼也比饿死强。
他一咬牙,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
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相反,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像是炸开的烟花,瞬间冲向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冻僵的人突然被塞进了温暖的被窝里,舒服得让人想哭。
“这……”大壮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大。
一直盯着仪器的林医生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体温!体温在上升!见鬼,他们的核心温度在十秒内上升了0.5度!”
在废土,低温往往意味着代谢停滞和死亡。
体温回升,代表着机体正在苏醒。
然而更惊悚的事情还在后面。
“咣当!”
一声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让所有人头皮一麻。
众人惊恐地看过去,只见大壮手里那个空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但他根本顾不上那个碗,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自己的右腿。
那条原本像死肉一样拖在地上的右腿,此刻竟然在裤管里剧烈地抽搐着。
“动了……它动了……”大壮颤抖着嘴唇,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他甚至顾不上旁边魏莽杀人般的目光,伸手狠狠掐了一把那条腿的大腿肉,“有知觉了!妈的!我有知觉了!”
那种源于神经末梢复苏的刺痛感,对于瘫痪半年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天籁。
魏莽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猛地看向手腕上的便携式辐射检测仪,上面的数值纹丝未动,甚至因为刚才那扇门的破碎,环境辐射值还略有升高。
环境没变,但这五个人却像是被人强行注入了生命力。
除了大壮,另外四个人原本灰败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那种因为长期辐射导致的皮肤溃烂处,甚至停止了渗血。
死寂。
整个店里只剩下林医生那台仪器疯狂的“滴滴”声。
“不可思议……简直是医学奇迹……”林医生像是疯魔了一般,猛地扑向灶台,“剩下的!把剩下的给我!我要带回实验室分析!这绝对含有一种未知的活性强心苷!”
顾昀看着那双伸向汤锅的贪婪大手,眉头微皱。
那是他做的食物,不是实验标本。
对于厨师而言,食物存在的唯一意义是被品尝,而不是被冷冰冰的仪器解构。
更何况,一旦这种东西进了实验室,这间小店就真的永无宁日了。
在林医生的手指触碰到锅沿之前,顾昀端起了那口还剩个底的汤锅。
他神色淡漠,手腕微翻。
“哗啦——”
温热的杂粮羹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毫不留情地泼向了门口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
汤汁落地,激起一片污浊的水花,混着泥土迅速渗入地下,只留下那股清甜的香气还在空气中执拗地盘旋。
“你——!你干什么?!”林医生发出一声惨叫,像是被人剜了心头肉,整个人扑倒在门口的泥地上,试图去挽救那些已经渗入泥土的汤汁。
“试菜结束。”顾昀放下锅,声音清冷得像是深秋的寒霜,“本店概不外卖,也不提供实验样本。想吃,排队付账。”
他在立规矩。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让对方明白你是唯一的掌控者,交易才能公平进行。
【叮!检测到群体疗愈事件达成。】
【当前疗愈值:52/100】
【恭喜宿主,由于刚才的“慷慨”举动,特殊土壤改良已触发。】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顾昀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手。
刚才倒掉的那点汤汁并不是浪费,那是系统给出的提示——【星砂盐】的残渣配合杂粮的淀粉,是某种真菌最好的催化剂。
他绕过还在地上痛心疾首的林医生,推开了后厨那扇通往垃圾堆的小门。
外面的空气依旧浑浊刺鼻,但在那条刚被汤汁浇灌过的排水沟旁,在那堆废弃的建筑垃圾与干燥的红土之间,一抹幽幽的淡蓝色荧光正悄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