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幽蓝色只有指甲盖大小,生得极快。
就在顾昀蹲下的这短短几秒内,菌盖已经像把小伞一样撑开,伞下垂着丝丝缕缕的半透明菌络,随着废土上浑浊的风微微颤动。
系统面板适时弹出文字泡:【晨露菌(变异初期):吸收星砂盐残余能量伴生,口感脆嫩,具有微弱的精神抚慰功效。】
是个好东西。
顾昀伸手,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湿润的菌柄,一点猩红的光斑突然爬上了他苍白的手背。
那种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的恶寒瞬间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他下意识手腕一僵,那个红点像是黏在他皮肤上一样,顺着手背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了他的眉心位置。
红外激光瞄准器。
远处废弃的水塔顶端,空气仿佛扭曲了一瞬。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空气。
紧接着是螺旋桨破碎的刺耳摩擦声,一架只有巴掌大的黑色侦查无人机冒着黑烟,像只断了翅膀的苍蝇,狠狠摔在他脚边的碎砖堆里,电子眼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顾昀若有所思地往水塔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隔着几百米看不真切,但他记得那是阿狸的位置。
那只有着野兽直觉的女孩,收钱办事的效率很高。
“里面的小厨子听着!”
一道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公鸭嗓在百米开外的掩体后炸响,带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我是毒蝎。把你手里那锅汤的净化配方交出来,还有那个能改良土壤的药剂!老子数三声,不然这发高爆穿甲弹就能把你那个破铁皮罐头轰上天!”
毒蝎。
顾昀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这一带臭名昭著的掠夺者,专门干杀人越货的勾当,据说只要是被他们盯上的聚集地,最后连只蟑螂都活不下来。
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
这种需要高分贝喊叫的社交场合让他本能地排斥。
他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小丛晨露菌连根挖起,掸去根部的红土,转身,推门,回屋。
动作流畅得仿佛外面那个举着重火力的掠夺者头目只是一团空气。
回到灶台前,外面的叫骂声被隔绝了一半。
顾昀觉得耳根清净了不少。
他将刚采回来的晨露菌放入清水中。
这种菌类极其娇嫩,不能用力搓洗,只能用指腹轻轻拂过伞盖。
微凉的井水漫过指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案板上,“笃笃笃”的切菜声响了起来。
晨露菌被切成了厚薄均匀的薄片,每一片的横截面都带着如同玉石般的纹理。
旁边那锅用杂粮熬煮出来的米汤已经泛起了稠密的泡沫,谷物的香气在这个充斥着铁锈和火药味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霸道。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外面的毒蝎显然被这种无视激怒了。
空气中传来了重型引擎预热的轰鸣声,地面开始细微震颤,连带着灶台上的一双筷子都跟着跳动起来。
顾昀切菜的手顿都没顿,只是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那个吃了他的土豆丝、喝了他的杂粮羹的男人,应该消化得差不多了。
既然收了那十块高能电池的“饭钱”,也就是承认了这场交易中包含的安保服务。
“轰——!”
不是爆炸声,而是某种沉重的金属巨物从高空坠落砸向地面的巨响。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惨叫声。
原本在那叫嚣的扩音器戛然而止。
顾昀透过满是油污的窗户缝隙往外瞥了一眼。
一台漆黑的重型机甲如同从地狱爬出的钢铁魔神,硬生生横亘在小店与毒蝎的车队之间。
机甲左臂巨大的液压盾牌深深插入地面,激起漫天尘土,而右臂那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三管转轮炮,正黑洞洞地指着那群面如土色的掠夺者。
机甲的扩音系统打开,传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还没完全散去的慵懒,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北境军管区第一条例:战时特别征用。”
厉骁的声音。
“此地段即刻起划为S级禁区。越线者,杀无赦。”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射击。
只有那门转轮炮开始缓缓旋转预热的嗡鸣声,像是死神的磨牙声。
毒蝎那群人显然认出了这台机甲上的徽章,那是只有在传说中的尸潮绞肉机战场上才会出现的噩梦。
几乎是一瞬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车队像是一群受惊的土狗,连倒车都顾不上,甚至有人直接弃车逃窜。
顾昀收回视线,将切好的晨露菌片滑入滚沸的米汤中。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上的数值跳动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面临生存威胁,且疗愈值已达标。是否消耗50点疗愈值进行店铺防御升级?】
顾昀毫不犹豫地点击了【确认】。
既然决定要在这里把店开下去,总是漏风的铁皮墙显然不符合卫生标准,也不符合安全标准。
“吱嘎——”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原本就在店里瑟瑟发抖的林医生和其他几个食客,惊恐地看着四周的墙壁。
那些生锈的、满是补丁的波纹铁皮,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开始蠕动、延展。
锈迹剥落,露出了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原本狭窄逼仄的空间硬生生向外撑开了两米,头顶漏雨的顶棚被某种高强度的合金板材取代,连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也变成了一扇带着电子锁的加厚防爆门。
这不是魔法,更像是某种极其精密的纳米重构技术。
短短十几秒,那个摇摇欲坠的废土棚屋,变成了一个坚固的、散发着冷硬工业美感的合金堡垒。
顾昀满意地环视了一圈。
虽然还谈不上豪华,但至少不用担心做饭的时候会有灰尘落进锅里。
“咕嘟。”
锅里的米汤再次沸腾。
晨露菌在热力的激发下,释放出一种极其特殊的鲜味。
那种味道不似肉类的浓烈,而是一种像是清晨雨后森林里的清新,直钻天灵盖。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突然扒住了刚升级完的合金柜台边缘。
顾昀低头。
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烂厨师服的老人。
他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显然是从刚才那堆废墟里刚爬出来的。
老吴。附近幸存者营地里以前掌勺的大师傅。
他此时正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菌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早已逝去的亲人。
“这是……这是以前才有的那个味儿啊……”老吴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对于失落文明的极度渴望,“小师傅,我没电池,也没水……但我有这个。”
他颤巍巍地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小方块。
顾昀的目光落在那那个纸包上。
还没打开,但他灵敏的嗅觉已经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繁复无比的辛香。
那是经过岁月沉淀的陈皮、八角、桂皮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他在这个只有盐和味精的废土世界里,从未遇到过的真正“香料”。
顾昀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余光瞥见店内那张唯一的实木餐桌旁,那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高大男人已经坐下了。
厉骁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机甲,此刻正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雄狮,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他手里捏着一把顾昀刚才摆在桌上的不锈钢勺子,目光虽然看着这边,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占有欲——那是对即将出锅食物的独占宣告。
顾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一脸希冀的老吴,以及那只递到面前的、微微颤抖的手。
那包香料的味道,勾起了他对这道汤最后一点点睛之笔的构想。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层温热的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