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油纸粗糙且泛黄，带着体温的余热。
顾昀指尖挑开一角，一股陈旧却醇厚的柑橘香气幽幽钻出，瞬间压过了空气中那股长年不散的铁锈味。
那是真正的老陈皮。
顾昀眸光微动，视线在那几瓣干瘪漆黑的果皮上停留了两秒。
在这个连植物都异变成怪物的世界里，保存这样一份未受辐射污染的古法香料，代价恐怕难以想象。
【叮！检测到高品质食材佐料：五十年陈化红皮。】
【特性鉴定：强效理气健脾，燥湿化痰。与“晨露菌”搭配，可激发其120%的生物活性，大幅降低食材本身的寒凉属性。】
系统给出的鉴定结果证实了顾昀的直觉。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冲那个满脸忐忑的老吴微微颔首，转身将那几瓣陈皮投入了滚沸的砂锅中。
原本清澈透亮的菌汤在陈皮入水的瞬间，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那种属于雨后森林的清冷鲜气，被陈皮那股沉稳的药香中和、包裹，最后升腾起一股带着暖意的复合香型。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当啷。”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顾昀身后响起。
顾昀回头，看见厉骁正将那只沉重的金属战术手套摘下，重重拍在刚升级过的合金吧台上。
没了手套的遮掩，男人那只宽大的手掌显得触目惊心——指关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青色，手背上的青筋如同盘踞的蚯蚓，正随着某种痛苦的频率突突直跳。
那是长期精神力暴动导致的神经性痉挛。
“指挥官，您的各项数值都在临界点，如果您拒绝注射镇定剂……”一旁的林医生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一只自动注射器，却不敢扎下去。
“滚开。”
厉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连看都没看林医生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狼一样的眼睛，死死锁在顾昀面前那口还在冒泡的砂锅上。
那种眼神顾昀很熟悉。
那是溺水者看着最后一根浮木的眼神，也是野兽看着唯一猎物的眼神。
顾昀面无表情地用长勺搅动了一下汤汁，盛出一碗。
汤色金黄澄澈，几片如白玉般的晨露菌在汤面微微沉浮，陈皮的焦香与菌菇的鲜甜完美融合，随着热气扑面而来。
瓷碗沿着吧台推到了厉骁面前。
“趁热。”
厉骁没有用勺子。
他的手指因为剧痛已经很难做出抓握这种精细动作，他直接端起滚烫的瓷碗，仰头便灌。
高温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并没有想象中的灼烧感，反而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所过之处，那些叫嚣着要撕裂神经的痛楚被温柔地抚平。
顾昀站在吧台后，安静地擦拭着手里的长勺。
他没有看厉骁，余光却瞥见男人原本因极度紧绷而如同岩石般僵硬的颈部肌肉，正在肉眼可见地软化下来。
“呼……”
厉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旁边一直盯着便携式检测仪的林医生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心率……降下来了？每分钟108……90……75……居然稳定在18次呼吸频率？这怎么可能！哪怕是最高纯度的向导素也没有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
一碗汤见底。
厉骁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那股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狂躁红光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明与深沉。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不再颤抖的手，指关节的青紫色正在缓缓消退。
与此同时，顾昀的视线越过厉骁宽阔的肩膀，看向了店门外。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叫魏莽的巡逻队长带着人在店外百米处拉起了一道刺眼的黄色警戒线。
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卫手里端着枪，像驱赶苍蝇一样，将试图靠近小巷的人群粗暴地推开。
那个瘸着腿的大壮，还有几个刚才喝了杂粮羹尝到甜头的伤员，正一脸绝望地被挡在警戒线外，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这边升起的炊烟。
魏莽站在警戒线后，手里转着匕首，隔着百米距离冲顾昀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他在进行人流封锁。
既然打不过那台恐怖的机甲，也不敢动厉骁护着的人，那就切断这家店的客源。
在废土上，没人敢为了吃一口饭去冲撞巡逻队的枪口。
没有客人，就没有收入，更没有系统所需的“疗愈值”。
这是一招极其恶心却有效的软刀子。
顾昀收回视线，神色未变。
他并不担心。
因为有人比他更需要这家店存在下去。
“多少钱？”
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拉回了顾昀的注意。
厉骁已经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吧台上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似乎并不习惯这种身体舒畅的感觉，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顾昀指了指墙上刚浮现出的电子菜单：“新菜品还没定价。而且，我想你也拿不出通用点。”
在这个废弃的边陲之地，内城的信用点是废纸，真正硬通货是电池和净水。
而像厉骁这样空降的大人物，身上显然不会带着这种零碎。
厉骁挑了挑眉。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窒息的动作。
“啪！”
一把造型狰狞、枪管泛着幽蓝冷光的重型脉冲手枪被拍在了吧台上，紧挨着那个空碗。
那不是普通的武器，那是北境指挥官的配枪，是权力和武力的绝对象征。
在黑市上，这把枪能换两座移动城市。
“这个，抵饭钱。”
厉骁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他拍下的只是一张饭票。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顾昀清冷的脸庞，像是要看穿这个小厨师的灵魂，“够不够？”
顾昀垂眸看了一眼那把枪，又看了看厉骁。
“多了。”他说，“不找零。”
厉骁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却带着一股霸道的愉悦。
他转身向外走去，路过还在发呆的林医生时，脚步顿了一下。
“把数据记录下来。”厉骁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恢复了那种杀伐果断的上位者姿态，“但如果你敢为了那些破数据打扰他做饭……”
他没说后果，但林医生狠狠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
厉骁推门而出，黑色的作战服背影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径直走向那道碍眼的黄色警戒线。
店内恢复了安静。
顾昀伸手将那把沉重的脉冲手枪收进吧台下的抽屉里。
林医生却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呼吸急促，那双充满了科研狂热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昀的手——确切地说，是盯着顾昀刚刚触碰过晨露菌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未洗净的、散发着幽蓝色荧光的真菌孢子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