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盛着白粥的瓷碗在魏莽手中撞击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在这片废土上,没人会拒绝食物,哪怕它来自敌人。
更何况,那股钻入鼻腔的米香,正唤醒他身体里每一个因长期摄入合成营养膏而枯萎的细胞。
魏莽像个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把碗口凑到嘴边。
第一口滚烫的米汤下肚,他原本因极度恐惧而痉挛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被一股温和却霸道的暖流抚平。
没有预想中的毒药带来的剧痛,也没有废土作物常有的苦涩土腥味。
顾昀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魏莽脖颈处那片紫黑色的斑块——那是长期暴露在辐射区留下的典型病灶,也是废土人的催命符。
随着魏莽大口吞咽的动作,那团像是霉菌般的色块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看他的脖子!”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原本死寂的街道瞬间炸开了锅。
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魏莽的皮肤,那层象征着基因崩坏的死皮正在剥落,露出下方虽然苍白但明显属于健康组织的肤色。
仅仅三分钟,那个困扰了魏莽数年的顽疾,竟然就在一碗最普通的白粥里消融殆尽。
魏莽把脸从碗里抬起来时,眼里的凶光已经彻底碎了。
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地,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轻松感让他甚至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带走。”
厉骁冷硬的声音切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两名幸存的巡逻队员战战兢兢地上前,给他们曾经的长官扣上了扎带。
这位北境指挥官转过身,外骨骼装甲发出沉重的机械咬合声。
他看着顾昀,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
“这里已经暴露了。”厉骁的视线扫过周围满目疮痍的街道,最后停留在顾昀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上,“魏莽动用了重火力,虽然被拦截,但动静太大。刚才的能量波动会被附近的变异生物捕捉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收拾东西。我已经授权开启基地核心区的备用通道,那里有独立的能源系统和更厚的防护墙。你的店,必须搬进去。”
这不仅是为了保护,更是为了控制。
顾昀很清楚,一旦进了核心区,他就是厉骁手中的一张王牌,同时也成了被圈养的金丝雀。
“搬不了。”顾昀转身走向后厨,拿起抹布擦拭着料理台上沾染的一点灰尘,动作慢条斯理,“老灶认地,挪了位置,火气就散了。”
这是一个极不科学的理由,但在顾昀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说服力。
厉骁刚要反驳,顾昀屈指在身侧的墙壁上敲了敲。
“况且,就算是你那台机甲的核心装甲,也未必有这面墙结实。”
清脆的敲击声回荡在店内。
那原本看似普通的灰泥墙面下,此刻正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幽光——那是系统判定遭受攻击后自动固化的【泰坦合金夹层】。
厉骁还要再说,一阵急促的电流声突然刺穿了空气。
带着便携式电台的通讯兵白鸽踉跄着冲过人群,她的脸色比纸还白,那双总是带着机灵劲儿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
“指挥官!这里是塔台……滋滋……第一道防线破了!”
白鸽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得不极力吼叫才能压过电台里传来的嘈杂背景音——那是无数野兽嘶吼汇聚成的海啸。
“地震引发了地底虫潮,还有……还有变异狼群!数量超过三千!电力控制中心刚刚被掘地虫挖穿了,备用发电机组起火……我们正在失去全基地的供能!”
话音未落,头顶那盏原本还在闪烁的路灯突然熄灭。
紧接着是远处大楼的灯光,一片接着一片,如同被巨兽吞噬般陷入黑暗。
不到十秒,整个幸存者基地彻底沦为了一座死城,只有天边那两轮猩红的血月投下惨淡的光晕。
“嗡——”
店内,原本正在运转的恒温柜和排风扇同时停止了工作。
顾昀手边的电子点火灶发出一声无奈的蜂鸣,指示灯彻底暗了下去。
黑暗瞬间放大了人们心中的恐惧。
远处传来的第一声爆炸让街道上的人群开始骚动,哭喊声和奔跑声混成一团。
“红姨!封锁粮仓!”厉骁在黑暗中迅速下达指令,同时一把拉住正要往外冲的白鸽,“接通所有还在运作的广播,引导非战斗人员往地下避难所撤离!”
而在混乱的中心,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正趁着夜色摸进了顾昀的后厨。
是基地的主厨红姨。
她手里攥着一只微型手电筒,光柱在狭窄的储物间里疯狂扫射。
“净化剂……一定有净化剂……”红姨嘴里念叨着,那是她几十年厨师生涯积累下的认知壁垒。
她无法相信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靠“煮”来清除辐射,一定是有某种高科技的化学制剂。
然而,光柱扫过的地方,只有一筐筐最普通的、甚至表皮还带着些许疙瘩的变异土豆和萝卜。
米缸里的米也不是什么特供品,就是基地配发的陈米。
她抓起一把干瘪的青菜,凑到鼻尖使劲嗅了嗅,除了泥土味,没有任何药剂残留的味道。
“这不可能……这没道理啊……”红姨的手有些抖,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同样的食材,在她手里只能煮出维持生命的糊糊,在这个小子手里怎么就成了救命的神药?
就在她陷入自我怀疑时,身后突然亮起了一团橘红色的暖光。
“咔嚓。”
顾昀站在黑暗的料理台前,手里拿着一只防风打火机。
在他面前的炉膛里,堆放着刚从系统商城兑换出来的【无烟特种果木炭】。
这种在旧世界都算奢侈品的燃料,此刻被他像废柴一样塞进了炉子。
火苗舔舐过炭块,没有呛人的烟雾,只有一股淡淡的、仿佛能安抚灵魂的果木香气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红姨愣住了。
厉骁回过头。
就连门外那些惊慌失措的难民也停下了脚步。
在这片失去电力的绝对黑暗中,那小小的炉火成了唯一的灯塔。
顾昀神色平静地架上一口铁锅,红色的火光映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给那拒人千里的疏离感镀上了一层奇异的暖色。
“没电了,那就用火烤。”
顾昀的声音不大,却在噼啪作响的炭火声中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块早已解冻好的变异野猪肋排,扔进烧热的铁锅。
“滋啦——”
油脂爆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响,那是比任何安抚广播都更有效的镇定剂。
香气顺着破损的排风口飘散出去,那是脂肪与蛋白质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的极致诱惑。
在这生死未卜的关头,人类最原始的食欲压倒了恐惧。
顾昀手中的长筷拨弄着肉块,视线却不经意地扫向了不远处的一座半废弃机库。
那里隐约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像是某种大型扳手脱手砸在了水泥地上,紧接着是一阵极其沉重、却又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