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重的呼吸声像是破风箱里卡进了沙砾,每一下都在压榨肺叶最后的一点余量。
顾昀放下手中的铁钳,顺手抄起台面上一盏应急用的风灯,朝着阴影深处走去。
光圈摇晃,映照出一只粗粝的大手,正死死抓着地面上的裂缝,指甲里全是黑色的机油和干涸的血迹。
是那个被基地人称为“铁牛”的机甲维修师。
此时的铁牛蜷缩在废弃轮胎旁,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顾昀蹲下身,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对方惨白如纸的脸色和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瞳孔有些扩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中毒,也不是变异。
顾昀太熟悉这种症状了。
在后厨高强度连轴转十几个小时后,许多年轻学徒都会这样——严重的低血糖引发的休克。
对于一个连续修了十二小时机甲、还要拖着几百斤重的大扳手到处跑的壮汉来说,身体里的糖原早就烧得连渣都不剩了。
“把嘴张开。”
顾昀的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命令式的笃定。
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块刚出炉不久的死面饼子。
这是他刚才试火温时的随手之作,外皮被炭火燎得焦黄酥脆,内里却还带着面粉的韧劲。
没有任何犹豫,顾昀用手指蘸了一大块【微光酱】,厚厚地涂抹在掰开的面饼夹层里。
琥珀色的酱料在余温下迅速化开,那种特有的薄荷蜂蜜香气瞬间冲淡了周围浓重的机油味。
他捏开铁牛紧咬的牙关,将这块裹满了高能糖分和修复因子的面饼塞了进去。
“嚼。”
铁牛原本涣散的眼神在舌尖触碰到甜味的瞬间猛地聚焦。
那是一种几乎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本能。
随着咀嚼,小麦被烘烤后的焦香与酱料的清甜混合在一起,顺着食道炸开一团暖意。
僵硬的手指渐渐回暖。
五分钟后,铁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个像山一样的汉子竟然红了眼眶。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那把比顾昀大腿还粗的扳手,因为充能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此刻却稳得像铁铸一般。
他深深看了一眼顾昀,笨拙地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转身冲向了黑暗中的备用发电机组。
顾昀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面粉,转身回到了临时搭建的灶台前。
“红姨。”
正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红姨浑身一激灵:“哎!老板,您吩咐。”
“那口锅太小了,供不上前面换防下来的兄弟。”顾昀抬起下巴,指了指路边一辆半截身子埋在瓦砾里的越野车,“去把那个引擎盖拆下来。”
红姨愣住了:“啊?那上面全是锈和……”
“洗干净,架在砖头上。”顾昀没有解释,只是从炭筐里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果木炭,“对于饥饿的人来说,这时候只要熟的,热的。”
十分钟后,一块巨大的、呈弧形的黑色金属引擎盖被架在了三堆旺盛的炭火之上。
顾昀拎着一桶刚和好的死面团,熟练地揪成剂子,掌心发力一按,啪的一声贴在滚烫的金属板上。
“滋啦——”
虽然没有油,但引擎盖极高的温度瞬间锁住了面团的水分。
麦香气像是长了翅膀,顺着夜风呼啸而出。
这种最原始的碳水化合物受热的味道,在和平年代或许廉价,但在今夜这片充满硝烟与血腥的废土上,它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更能安抚人心。
红姨看得呆了。她学着顾昀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翻动着面饼。
“别发呆。”顾昀手中的长筷如同游龙,在几十个面饼间穿梭,精准地在每一个即将焦糊的瞬间将其翻面,“这东西硬,要烤透,不然吃了胀气,那是给战士添乱。”
然而,香味引来的不仅仅是希望,还有贪婪。
黑暗中,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亮起。
那是被香味勾出掩体的难民,他们手里抓着石块和钢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正一点点向小店逼近。
“给我一块……就一块……”
“凭什么给那些当兵的吃!我们要饿死了!”
人群开始骚动,最前面的人已经把手伸向了那个简易的烤台。
“噌!”
一道寒光闪过,在那只脏兮兮的手距离面饼只有一寸的地方,一柄合金战刀深深没入了地面,激起一串火星。
厉骁像是一尊黑色的铁塔,挡在了顾昀身前。
他甚至没有开启外骨骼的动力辅助,仅凭肉身散发出的煞气就让沸腾的人群瞬间凝固。
“越线者,杀。”
厉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抬起眼皮,冷冷地扫视着面前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孔。
“顾老板是在救命,不是在施舍。”厉骁拔出战刀,刀尖指了指旁边划定的一条白线,“想吃东西,去那边排队领号。谁敢在这里破坏生产秩序,谁就被剥夺进入这家店接受‘净化’的资格。永久剥夺。”
这句话比子弹更管用。
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凶狠的眼神变成了恐惧和讨好。
在这个辐射遍地的世界,被剥夺“净化”资格,等于被判了死缓。
灶台后的顾昀仿佛没看到这一幕,他只是将被炭火烘得两面金黄的面饼一个个捡进藤编的框子里。
“滋滋……这里是白鸽,正在全频段广播。”
角落里,白鸽抱着那个有些接触不良的麦克风,看着顾昀在火光中忙碌的侧脸,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却比刚才坚定得多。
“告诉前线的所有人……灶火未灭。顾老板正在烤饼,第一批三百份,十分钟后送到C区缺口。真的很香……是那种,小时候在麦田里闻到的味道。”
这种毫无战术价值的废话,顺着无线电波传到了每一个战壕,传到了每一个正扣着扳机、精神紧绷到极限的战士耳中。
奇迹发生了。
前线指挥部的数据终端上,代表全军精神压力值的红色曲线,竟然在这个瞬间出现了一个断崖式的下跌。
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被这一缕关于“吃饭”的烟火气硬生生冲散了。
夜色更深了。
顾昀擦了擦额头的汗,刚要去拿下一桶面团,余光忽然瞥见侧墙的阴影里闪过几道极其敏捷的黑影。
没有声音,甚至没有风声。
那是变异兽中最阴毒的“疾行犬”,它们懂得绕开正面防线,专门偷袭后勤人员。
三只。
它们的目标不是顾昀,而是正在弯腰洗菜、毫无防备的红姨。
距离太近了,厉骁正在警戒正面的人群,根本来不及转身。
红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茫然地抬起头,迎面就是一张滴着涎水的血盆大口。
顾昀的眼神一冷。
他手里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反手抄起炉膛里一颗正如心脏般搏动的赤红火球——那是一块并未完全燃尽的高密度压缩碳。
手腕一抖,那颗火球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砸进了那只跃在半空的疾行犬眼中。
“嗷——!”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高温炭火瞬间烧穿了脆弱的眼球组织,剧痛让变异兽在空中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红姨脚边,痛苦地翻滚着。
几乎是同一秒,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
厉骁已经回过身,手中的合金刀刃借着旋转的离心力,干净利落地划过一个半圆。
噗嗤。
那颗狰狞的狗头骨碌碌地滚到了路边,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黑血喷溅。
另外两只原本蓄势待发的疾行犬见状,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夹着尾巴没入黑暗逃窜而去。
红姨瘫软在地,手里的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没事了。”顾昀的声音依旧平静,他重新夹起一块新炭填进炉膛,“洗菜吧,水快不够了。”
厉骁收刀入鞘,回头深深看了顾昀一眼。
刚才那一掷的准头和心理素质,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厨子该有的。
这个看起来清冷的男人,骨子里藏着一种令他着迷的狠劲。
“我去处理尸体。”厉骁拖起那具沉重的兽尸,却在路过顾昀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手很稳。”
顾昀没理他,转身走向后厨的水槽。
刚才那一轮高强度的烘烤,让面团消耗了大量的水分。
他拧开黄铜水龙头,想要接水准备下一轮的和面。
然而,预想中的水流声并没有出现。
“咔……咔咔……”
水龙头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一滴浑浊的液体勉强挤了出来,滴落在洁白的瓷砖上。
顾昀皱起眉,凑近闻了闻。
那不是铁锈味,也不是泥腥味。
在那滴浑浊的水渍里,散发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苦杏仁味。
这是地下水泵被切断的信号。而且……
顾昀抬起头,看向通往地下水源控制室的方向,那是整个基地的生命线。
在这封闭的死城里,如果水源出了问题,比那三千只变异狼还要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