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份冰冷的接管令下达后的三分钟内,中央科研组的士兵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白蚁,迅速甚至粗暴地清空了那辆改装吉普车后备箱里的所有私人物资。
一只真空密封袋被扔到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袋子里封存着一块被岁月腌渍成深琥珀色的老腊肉,那是顾昀在两个世界前,守着一口老灶熏制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的珍品。
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废土世界,这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凝固的时间与文明。
周维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嫌恶地夹起那袋腊肉,像是夹着一块具有高放射性的核废料。
“亚硝酸盐超标两百倍,脂肪氧化程度严重。”周维没有看顾昀,而是盯着手里的分析仪,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这种充满致癌物的高盐高脂垃圾,是旧时代人类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留下的文明倒退残留。在资源极度匮乏的今天,摄入它等于慢性自杀。”
他挥了挥手,身后一名手持火焰喷射器的士兵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幽蓝色的高温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块腊肉。
油脂在高温下爆裂的声响,在顾昀耳中听来,就像是某种活物临死前的哀鸣。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那是蛋白质和脂肪痛苦消亡的味道。
顾昀站在原地,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但他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肉里。
在这个只讲究“活下去”的时代,周维这种人永远不会理解,有时候让人想活下去的,恰恰就是这一点点“不健康”的念想。
“等等!”
一直靠在车边抽闷烟的老雷突然啐了一口唾沫,大步横在了顾昀和那些准备继续搜刮的士兵之间。
他手里那把沉重的重机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垂向地面,却正对着周维那双一尘不染的白皮鞋。
“周大博士,别在那儿跟老子扯什么数据。”老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刚才厉指挥官是靠什么停下来的,咱们长眼睛的都看见了。你说那是毒药,我看那是救命的神药。要是没这口吃的,你现在恐怕已经被厉队的刀劈成两半了。”
周维皱了皱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雷队长,这是科学。多巴胺分泌带来的短暂假象,无法替代细胞层面的能量缺口。”
“老子不懂科学,老子只知道饿着肚子的兵打不了胜仗。”老雷是个粗人,但他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他转头看向顾昀,又看向周维,“既然你要接管,那就露两手。咱们就在这儿,当着这些难民和伤兵的面比一场。题目就叫……‘最能让人想活下去的东西’。”
周维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和原始的烹饪手段比效率?这是对科学的侮辱。不过,为了让你们彻底死心,我可以浪费十分钟。”
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试,更是两种生存逻辑的正面碰撞。
临时的实验台很快在废墟上搭建起来。
周维打开了他那台价值连城的便携式分子合成仪,各种颜色的试管在离心机中飞速旋转。
他的动作精准、优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根据第7区最新的人体代谢模型,我剔除了所有只会增加肝肾负担的风味物质。”周维一边操作,一边冷冷地解说,“保留了最纯粹的氨基酸链和碳水化合物,这一管‘营养膏3.0’,足以支撑一个成年男性在高强度战斗下存活48小时。”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合成仪的托盘上出现了一坨呈现出诡异灰绿色的膏体。
它没有任何气味,质地像极了尚未干透的水泥。
被随机抓来试吃的,是流浪儿首领灰鼠。
这个平时为了半块发霉面包能和野狗抢食的少年,在此刻面对这管代表着“完美营养”的膏体时,喉结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在周维那不容置疑的注视下,灰鼠颤抖着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没有咀嚼的必要,那东西在口腔里化作一股滑腻、冰冷且带着淡淡金属腥味的流体,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灰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生理性的极度排斥。
他的身体确实获得了能量,但他的眼神却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如果活着只是为了吞咽这种像呕吐物一样的东西,那么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轮到你了。”周维看向顾昀,嘴角挂着胜利者的矜持,“虽然你的食材已经被我销毁了。”
顾昀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个满脸惶恐的志愿者少女青鸟面前,伸出了手:“借点东西。”
青鸟愣了一下,才发现顾昀指的是她口袋里那把准备用来引火的陈年稻壳。
那是她在废弃粮仓里扫出来的垃圾,连老鼠都不吃。
顾昀接过那一小把稻壳,又转身走向刚才焚烧腊肉的地方。
那里只剩下一地黑灰,但在那个真空袋的残骸边缘,还粘连着几粒因为静电而幸存下来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腊肉碎屑。
那是周维眼中的致癌物残留,却是顾昀眼中的火种。
没有精密的仪器,只有一口不知从哪捡来的缺口陶罐。
顾昀将系统兑换的少量白米倒入罐中,加入恰到好处的水。
那把稻壳被他扔进了简易灶台的底部。
这不是为了燃烧,而是为了烟熏。
稻壳不完全燃烧产生的烟雾,带有一种独特的、类似于坚果和泥土混合的原始香气。
这种香气顺着陶罐的缝隙钻进去,与米饭受热后释放的淀粉甜香纠缠在一起。
顾昀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块璞玉。
他精准地控制着那几粒可怜的腊肉碎屑加入的时机——要在水快干未干、米粒表层的淀粉开始糊化形成“蟹眼泡”的一瞬间撒入。
滋啦。
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在寂静的现场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极少量的油脂在高温下融化,渗透进米粒内部的声音。
没有华丽的摆盘,没有复杂的调味。
十分钟后,一碗盖着盖子、外表漆黑的陶罐被端上了桌。
“双盲测试。”老雷从急救包里扯出一块纱布,不由分说地蒙住了另一个被选中的志愿者——那个性格胆怯、一直躲在人群后的少女小舟的眼睛,“谁做的谁也不能吭声,吃了算数。”
小舟瑟缩着坐在那张破旧的弹药箱上,眼前一片漆黑放大了她其他的感官。
第一勺送入她口中的,是周维的营养膏。
小舟的眉毛本能地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后仰,那是人类遇到危险时的躲避本能。
她机械地吞咽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具被强行灌注了燃料的机器。
紧接着,顾昀揭开了陶罐的盖子。
一股霸道的热气在寒风中腾起。
那不是什么高级香水的味道,而是最朴实的、带着烟火气的米香,混合着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腊肉碎激发出的咸鲜。
这种味道对于在末世长大的小舟来说是陌生的,但对于她基因深处的人类记忆来说,却是刻骨铭心的。
勺子碰到了罐底,发出“咔滋”一声脆响——那是锅巴。
老雷亲手挖了一勺,带着金黄焦脆的锅巴和吸饱了那一点点油脂的米饭,送到了小舟嘴边。
小舟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咔嚓。”
牙齿切开酥脆锅巴的声音在她的颅腔内炸响,紧接着是软糯米粒带来的温柔抚慰,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咸香在舌尖绽放。
在那一瞬间,在这个充斥着硝烟、辐射和变异生物的死寂荒原上,仿佛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小舟的脑海中被点亮了。
那是关于家,关于温暖,关于“明天”的具体想象。
所有人都盯着小舟。
只见这个瘦弱得像只鹌鹑一样的女孩,放在膝盖上原本紧紧攥着的拳头,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的战栗,而是一种肌肉记忆在极度紧绷后突然获得释放时的痉挛。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罩的边缘滑落,滴在了她满是灰尘的手背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泥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