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一把扯下了眼睛上的纱布，动作急切得像是一个溺水者试图抓住浮木。
她顾不上擦拭脸上浑浊的泪痕，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枯黄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只缺了口的陶罐。
“是爸爸……”小舟的声音破碎不堪，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灾变那一年的除夕，家里只剩最后一块腊肉，爸爸就是这样……把肉切得碎碎的，闷在饭里。那是他最后一次下厨，之后他就……”
她没有说完，而是捧起那只陶罐，不顾形象地再次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这不仅仅是碳水化合物的填充，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味觉锚点。
那种焦脆的锅巴在齿间崩裂的触感，混合着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烟熏咸味，在这个充满辐射尘埃和合成蛋白臭味的废土之上，构建出了一个名为“家”的虚幻堡垒。
“嘀——嘀——嘀——！”
周维手中的分析仪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屏幕上的情绪波动曲线不再是平滑的数据流，而是变成了一根疯狂上扬的红色直线，直接撞破了仪器设定的阈值顶峰。
“这不可能。”周维死死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手指在操作键上飞快点击，“多巴胺分泌水平超出了正常生理极限的百分之三百。这是典型的情绪过载，是病态的幻觉反应！这种数据没有参考价值，是个体感性对客观数据的误导！”
他猛地抬头，试图用科学家冷硬的逻辑来压制现场逐渐失控的气氛：“这种不稳定的情绪波动在战场上只会导致判断失误。比起让人哭泣的食物，毫无副作用的冷静才是生存的最优解。”
“最优解？”
一直沉默的老雷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那台连接着十名志愿者的战地医疗监护仪前。
他一把拽过显示屏，将其扭向周维的方向。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他妈才叫数据！”
屏幕上，十个原本处于亚健康、精神萎靡状态的生命体征图，此刻正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变化。
代表细胞活性的绿线正在稳步攀升，甚至有两名轻伤员伤口处的血小板凝结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一倍。
“人在想死的时候，你给他吃仙丹也没用。”老雷指着那些还在回味米饭香气的伤兵，“但这碗饭告诉他们的身体——为了下顿还能吃到这口热乎的，老子必须活下去！这就是你那个破膏药永远做不到的事！”
周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面对这实打实的生理数据，任何理论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搪瓷碗递到了他的面前。
顾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碗里没有饭，只有半碗浓稠的米汤。
那是刚才焖饭时撇出来的，上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散发着一种极为纯粹、温润的谷物香气。
“你也饿了。”顾昀的声音很轻，在呼啸的风沙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维下意识地想要挥开，但顾昀接下来的话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左边口袋里的怀表，表盖已经被磨得褪色了。”顾昀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穿透了周维的白大褂，直接看向了他灵魂深处那个正在渗血的伤口，“那是你妻子的照片吧？”
系统界面在顾昀视网膜上闪烁，【情绪映射】技能全开。
在顾昀的视野里，周维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裁决者，而是一个被灰色的绝望死死缠绕的溺水者。
他的胃部并非没有饥饿感，而是被某种更沉重的“自我惩罚”填满了。
“你想切断所有人的味觉记忆。”顾昀将米汤往前送了送，热气扑在周维冰凉的镜片上，凝成了一层白雾，“因为只要一吃到正常的食物，你就会想起她做的饭。你救不了她，所以你觉得……这种‘依恋’是软弱的，是多余的，是导致她死亡的累赘。”
周维的瞳孔剧烈收缩。
被深埋心底十年的逻辑基石，被眼前这个厨子轻描淡写地敲出了一道裂纹。
“但这碗汤不是毒药。”顾昀平静地说道，“喝了它，承认自己也是个人，没那么难。”
鬼使神差地，周维颤抖着接过了那只搪瓷碗。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种原始的、毫无工业痕迹的谷物香气，像是一双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他紧绷了十年的神经末梢。
那不是软弱，那是活着的感觉。
“啪嗒。”
金丝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掉在沙地上摔出一道裂纹。
周维捂着脸，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
在这个数千人的注视下，这位以绝对理性著称的首席科学家，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恸哭。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再体会那种失去的痛苦……”周维的声音嘶哑，混杂在呜咽中，“如果不曾拥有美好，毁灭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疼……营养膏是为了抹除人类对过去的依恋……是我错了……”
【叮！检测到核心反派世界观崩塌并重塑。】
【恭喜宿主达成“价值观审判”胜利！】
【奖励：店铺等级经验值+5000，解锁特殊技能：情绪映射·进阶版。】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清脆响起，顾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然而，还没等他喘口气，一只滚烫且有力的大手突然穿过人群，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
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把顾昀的衣服扯裂。
顾昀低头，对上了一双赤红尚未完全褪去、却充满了迷茫与依恋的眼睛。
厉骁不知何时醒了。
这个令全联邦闻风丧胆的“人形兵器”，此刻正半跪在地上，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脸颊无意识地蹭着顾昀腰间的布料，像是一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
“顾……”厉骁的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
他在记忆的碎片中挣扎，本能地想要寻找那个能给予他唯一温暖的源头。
“娘……”厉骁眼神涣散地盯着顾昀手中的空碗，随后抬起头，露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委屈神色，“……我饿了。”
全场死寂。
顾昀拿着碗的手僵在半空，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厉骁抓得太紧，两人的距离被强行拉近。
就在这一瞬间，顾昀刚刚解锁的【情绪映射·进阶版】因为剧烈的肢体接触而自动触发。
顾昀的瞳孔微微放大。
在他的视线中，眼前的厉骁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而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之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了另一道半透明的重叠影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