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层半透明的数据流冲刷下,现实与虚幻在顾昀眼前诡异地重叠了。
就在那个身穿染血作战服、肩扛联邦三星徽章的厉骁身后,赫然蜷缩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小小影子。
那是个约莫六岁的幼童,身上裹着不合身的破烂棉絮,赤着的双脚冻成了紫青色。
漫天飞舞的虚拟暴风雪中,幼童正近乎疯狂地啃噬着半个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馒头。
那馒头硬得硌牙,孩子每咬一口,牙龈都会渗出血丝,染红了惨白的面皮,但他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那是对活下去的极度渴望,也是对饥饿深入骨髓的恐惧。
系统冰蓝色的提示框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间闪烁:【检测到目标正处于严重营养匮乏引发的深层记忆回溯。警告:宿主当前行为已成为目标的唯一情感锚点。】
唯一的锚点。
顾昀感觉腰侧一凉。
“嘶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他那件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亚麻围裙连同里面的衬衫衣角,在厉骁那只铁钳般的大手里彻底遭了殃。
厉骁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空碗,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这口热乎气就会像当年的父母一样消失在风雪里。
“操!厉疯子你给我撒手!”
老雷见状眼皮狂跳,生怕这个处于精神暴走边缘的人形兵器把顾昀那脆弱的小身板给捏碎了。
他骂骂咧咧地冲上来,伸手就要去掰厉骁的手腕。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厉骁连头都没抬,只是肩膀本能地向下一沉,手肘如弹簧刀般向后一顶。
这是一记完全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格杀技。
“砰”的一声闷响,老雷两百斤的壮硕身躯像是撞上了一辆高速行驶的装甲车,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沙堆上,捂着胸口半天没喘上气来。
周围原本想要凑上来的难民吓得哗啦一下散开,眼神里的感激瞬间变回了对杀戮机器的恐惧。
“别动他。”
顾昀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拦住了还要爬起来拼命的老雷,并没有急着挣脱厉骁的钳制,而是忍着衣角被撕扯的勒痛感,反手握住了厉骁那只滚烫的手腕。
这只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伤疤,掌心的温度高得惊人,脉搏在皮肤下狂躁地跳动。
顾昀用另一只手端起陶罐,那里还剩着最后半碗混着锅巴的腊肉饭。
他用勺子将饭粒压实,在那一小块尚未完全融化的猪油上滚了一圈,让每一粒米都裹上晶莹的油光。
那种浓郁的、霸道的、混合着烟熏味和油脂香气的味道,顺着寒风直直地钻进了厉骁的鼻腔。
顾昀看着厉骁身后那个正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幼童虚影,缓缓将勺子递到了厉骁干裂的唇边。
“吃吧。”顾昀眼睫微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家后厨喂一只流浪猫,“不是梦,是热的。”
厉骁赤红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血腥味和消毒水味,而是某种能瞬间抚平神经末梢尖叫的厚重香气。
他身后那个啃着冻馒头的幼童虚影似乎停下了动作,茫然地抬起头。
下一秒,厉骁张开嘴,一口咬住了勺子。
没有细嚼慢咽,几乎是囫囵吞枣般的吞咽。
碳水化合物在口腔中分解出的微甜,配合着油脂带来的巨大满足感,像一场温润的雨,瞬间浇灭了他周身狂暴肆虐的精神力火焰。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厉骁机械性地一口接一口吃着,动作虽然依旧急切,却不再带有那种毁天灭地的攻击性。
他紧抓着顾昀衣角的手指虽然没有松开,但那种几乎要勒断肋骨的力道终于卸去了大半。
不远处,周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风沙吹乱了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那件象征着文明与洁净的白大褂上此刻沾满了灰尘。
他看了看手里显示着“情绪稳定”的监测仪,又看了看那个正在狼吞虎咽的联邦指挥官,脸上露出了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慢慢摘下了胸前那枚熠熠生辉的银制首席科学家徽章。
这枚曾经被他视为真理图腾的东西,此刻在他手里显得沉甸甸的,却又轻如鸿毛。
周维走到那张满是油渍和灰尘的简易折叠桌前,郑重地将徽章放下。
银徽章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寂寥。
他没有再看顾昀,也没有再说那些关于效率和数据的废话,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向着顾昀——或者是向着那碗战胜了“科学”的腊肉饭,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撤退。”
周维直起身,声音沙哑地下达了指令。
全副武装的科研部队如潮水般无声退去。
在即将跨出这片废墟营地的瞬间,一直跟在周维身后的那个叫青鸟的助手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个年轻的女孩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在漫天黄沙中,那个穿着破烂围裙的年轻厨师,正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指挥官,侧脸在昏黄的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遥不可及。
青鸟咬了咬嘴唇,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锡纸,那是包装营养膏用的废料。
她用炭笔在上面匆匆写下一串数字,趁着经过顾昀身边时,塞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心里。
“如果你……如果还要开店的话,”青鸟的声音细如蚊呐,脸涨得通红,“请告诉我地址。”
说完,她像是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大事,抓着衣角慌乱地跑向了远去的车队。
顾昀没来得及回应。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密集的系统提示音如同炸雷般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主线任务节点达成!】
【价值观审判结果:完胜。】
【检测到现场顾客“治愈度”集体突破临界值,疗愈值获取过载!】
【店铺升级条件满足。】
【恭喜宿主!您的店铺等级由“破旧小摊(Level 1)”正式晋升为“温馨小馆(Level 2)”。】
【当前解锁:初级空间折叠技术、中级食材保鲜柜、以及……】
后续的奖励内容顾昀已经听不清了。
那碗动用了【情绪映射·进阶版】才完成的腊肉饭,几乎抽干了他这具身体仅存的所有精气神。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眩晕感。
眼前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废墟、人群、夕阳都在扭曲拉长。
顾昀甚至连把手里的陶罐放下的力气都没有,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预想中坚硬冰冷的地面并没有到来。
一个宽阔、结实且带着滚烫体温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他。
厉骁刚刚咽下最后一口饭,嘴角的油渍还没擦,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反手一捞,两条铁铸般的手臂瞬间收紧,将顾昀死死地锁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是一种哪怕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也要守护住自己“所有物”的绝对占有姿态。
顾昀的脸颊贴在厉骁粗糙的作战服上,意识迅速下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他恍惚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产生了奇异的波动。
脚下的废墟正在震颤,原本只有几平米的简易灶台四周,无形的墙壁正在向外无声地扩张,某种崭新的、温暖的秩序正在这片荒原上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