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眩晕的失重感消退后,取而代之的是鼻尖萦绕的一缕极淡的冷杉木香。
顾昀缓缓睁开眼,入目不再是废土世界那标志性的灰败与破旧,而是一截温润的、散发着柔和光泽的原木横梁。
他撑着身下的床板坐起,指腹触碰到的不再是粗糙硌手的合成纤维,而是柔软干燥的纯棉织物。
视线扫过四周,顾昀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就是系统的“店铺升级”。
原本那一览无余、四面漏风的几平米简易棚屋彻底消失了。
现在的空间向外延伸了一倍有余,墙壁变成了坚实的防风原木结构,窗缝封得严严实实,将外面呼啸的风沙声隔绝成了沉闷的背景音。
最让顾昀在意的,是角落里多出来的一扇沉甸甸的金属门,以及操作台上那台泛着银灰色光泽的机械。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平整的木地板上,快步走到那扇门前。
指尖划过门把手,一段信息流自动浮现在脑海:【恒温储藏室(初级):内部时间流速减缓90%,可完美锁住食材离土时的鲜活状态。】
再看那台机器——【半自动研磨机】,虽然只是基础款,但对于需要处理大量粗粮和香料的废土环境来说,这简直是神迹。
顾昀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真正的舒缓。
在这个除了营养膏就是辐射肉的世界,拥有这样一个能保存纯净食材的堡垒,比拥有一支军队更让他感到安全。
“哗啦。”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轻响。
顾昀回头,身体瞬间紧绷,随即又缓缓放松。
在床边的阴影里,厉骁正坐在一张对他这体型来说过于狭小的木椅上。
这位令联邦敌人闻风丧胆的指挥官,此刻身上那件染血的作战服已经被清理过,只是上面的裂口依旧狰狞。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条被洗得发白的围裙——那是顾昀之前穿的那条,上面还残留着腊肉饭的烟火气。
厉骁就像是一头守着最后一块肉骨头的恶犬,眼神空洞却又极度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听到顾昀的动静,厉骁猛地抬头。
那双原本赤红狂暴的眼睛此刻沉淀为一种深邃的黑,里面倒映着顾昀的身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长期的精神紊乱让他暂时丧失了正常的语言组织能力,最终只是笨拙地起身,像座山一样挡住了窗外的光线,将手里的围裙递了过来。
“干净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邀功般的执拗。
顾昀接过围裙,指尖无意间擦过厉骁满是老茧的掌心。
对方的手指猛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极其贪恋这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谢谢。”顾昀垂下眼帘,语气平淡。
就在这时,店铺那扇新装的木门被敲响了。
不是礼貌的叩击,而是一种带着试探和急切的抓挠声。
顾昀系好围裙,推开店门。
门外站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瘦小身影,为首的正是那个叫灰鼠的流浪儿头目。
今天的灰鼠没有像往常那样贼眉鼠眼地四处乱瞄。
他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麻袋,腰都被压弯了,见到顾昀出来,立刻像卸货一样把麻袋“砰”地一声放在台阶上。
“老板,这店……变样了啊。”灰鼠看着焕然一新的店铺,眼底闪过一丝敬畏,随后用脚踢了踢那个麻袋,“这是我们几个凑的。”
麻袋口松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值钱的金属废料,也不是能源块,而是一堆黑乎乎、干瘪瘪的植物。
“避难所的大人们说这是辐射真菌,吃了会死人。但我们试过,在北坡阴面长出来的这种,晒干了没毒。”灰鼠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有些局促地解释,“咱们没钱付饭钱,听以前的老人说,学手艺得给师父交‘束修’。这玩意儿煮汤挺鲜的,您看看能不能用。”
顾昀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干瘪的黑色菌菇,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虽然外表因为脱水而变得丑陋,但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松针与泥土的幽香却骗不了人。
這是黑松露的近亲,在这个世界或许被称为“辐射变异种”,但在顾昀眼里,这是顶级的提味恩物。
“能用。”顾昀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群吞咽口水的孩子,“今晚店里试菜,进来帮忙打下手,管饭。”
灰鼠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刚要欢呼,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军靴落地声。
难民们如同受惊的鸟群般迅速散开,唯独厉骁皱了皱眉,从店内的阴影中走出一步,站在了顾昀身后半个身位的地方。
一队穿着笔挺制服的内务官停在了店门口,为首的却不是军人,而是一个穿着洁白厨师服、胸口绣着“一号厨房”金标的中年男人。
男人发胶打得一丝不苟,目光挑剔地扫过顾昀那简陋的招牌,最后落在顾昀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优越感十足的假笑。
“鄙人张鹤,特聘的一号厨房主理人。”张鹤没有伸手,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管理层有令,今晚的庆功宴规格提升,特调你入一号厨房协助。把你那个所谓的‘古法配方’带上,为了安全起见,所有食材和调料必须经过我的检验。”
名为协助,实为剽窃。
在这个味觉断层的时代,谁掌握了能安抚精神力的“配方”,谁就掌握了权力的金钥匙。
顾昀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不去。”
张鹤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开在贫民窟的小贩敢这么直白地拒绝。
“顾老板,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张鹤上前一步,目光越过顾昀,落在那袋灰鼠送来的干菌上,发出一声嗤笑,“就靠这些重油重盐、甚至可能带有致幻毒素的垃圾,你也敢在这个位置待下去?周博士是被你的戏法蒙蔽了,但数据不会撒谎。”
他一挥手,身后的助手立刻捧出一台精密的便携式分析仪,对着那袋干菌扫描了一圈,机器立刻发出了刺耳的红灯警报。
“看,未知毒素反应。”张鹤得意地摊手,“这种未经处理的原始食材,就是废土上的慢性毒药。而我们一号厨房……”
他转身,像是在展示某种艺术品一般,让助手打开了一个恒温手提箱。
白色的冷气散去,露出了里面一块色泽鲜红、纹理如大理石般完美的肉块。
“这是从上层空运来的顶级合成和牛,经过三十六道净化工序,零辐射,纯净度99.9%。”张鹤看着顾昀,眼中满是怜悯,“这才叫料理,你做的那些,不过是饲料罢了。”
周围围观的难民发出一阵惊叹。
那块肉看起来太完美了,红得像宝石,和他们平时吃的灰色合成肉简直是两个物种。
顾昀安静地看着那块肉。
并没有张鹤预想中的羞愧或羡慕,那个年轻的厨师只是微微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在顾昀的视野中,系统界面正随着他的视线聚焦而展开:【检测到目标物体:经化学药剂浸泡的变质肉类。】
其实不需要系统,在张鹤打开箱子的那一瞬间,顾昀的嗅觉就已经捕捉到了那股被厚重的冷气和某种类似于柠檬酸的防腐剂掩盖下的、极其微弱的腐臭味。
“这就是你的顶级食材?”顾昀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
他越过张鹤,径直走到那个手提箱前。
“你想干什么?别用你的脏手碰……”张鹤厉声呵斥,却被一道冰冷的杀气硬生生逼了回去。
厉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顾昀身侧,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张鹤的脖颈。
顾昀并没有碰那块肉。
他只是从操作台上拿起那把刚刚拆封的、并没有多锋利的西餐刀,隔空指了指肉块边缘那层过于鲜艳的红色。
“正常的肌红蛋白在接触氧气十分钟后会氧化成褐色。”顾昀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但这块肉,离开真空环境已经超过十五分钟了吧?它依然红得像油漆。”
张鹤的脸色微变:“这是最新的锁鲜技术……”
“亚硝酸盐混合福尔马林衍生物的锁鲜技术吗?”顾昀打断了他,手中的餐刀精准地压在肉块的脂肪层上。
没有弹性。
那块看似完美的脂肪像是一块死面团,被压下去后便再也没有弹起来,反而渗出了一缕浑浊的淡黄色液体。
“闻闻看。”顾昀后退半步,像是怕沾染上那股味道,“除了防腐剂的酸味,是不是还有一股类似臭鸡蛋的硫化氢味道?那是蛋白质在内层厌氧菌作用下分解的产物。”
随着那缕黄色液体渗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迅速在空气中扩散,哪怕是周围习惯了恶臭的流浪儿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原本看似神圣不可侵犯的“顶级食材”,瞬间变成了一块散发着化学恶臭的腐肉。
张鹤引以为傲的数据和仪器,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这……这不可能!这可是通过了三重检疫的……”张鹤脸色煞白,死死盯着那块正在流脓的“顶级和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昀的眼神不再是轻蔑,而是变成了某种惊恐与怨毒。
这个一直待在贫民窟的厨子,怎么可能一眼看穿连仪器都骗过去的高级造假手段?
“把东西拿走。”顾昀转身,不再看这出闹剧,“别脏了我的店门口。”
“你……”张鹤咬牙切齿,他感觉到周围难民和士兵投来的目光像针扎一样刺眼。
在一号厨房称王称霸这么多年,他从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好,很好。”张鹤深吸一口气,让助手合上箱子,脸上恢复了阴冷的表情,“顾老板好眼力。既然你看不上我们的食材,想必你的小店物资一定很充裕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昀身后那略显空荡的货架,冷笑一声,带着人转身就走。
“通知下去。”
风中传来张鹤压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从今天起,全面清查避难所的所有油脂和香料库存。既然顾老板这么有本事,想必不需要从正规渠道进货也能变出花样来。”
顾昀听到了这句话。
他微微侧头,看向操作台上那半罐所剩无几的猪油和见底的盐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