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里昂的心情最近很不错。

这种不错并非寻常人的喜形于色，而是体现在一些细微之处。

比如，他大方的赏赐了众人不少好东西，并且长久没有发动战争的打算；比如，对于犯下愚蠢错误的贵族，只是轻描淡写地处以流放，而非惯常的死刑。

艾丝特尔的存在，就像一滴落入沉寂深潭的鲜血，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让整个里维亚帝国最核心的这片水域，泛起了微妙的涟漪。

因此，当卡塔国那封措辞谦卑，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联姻国书，以及那位随之而来的，如同受惊鹌鹑般的王子一同抵达时，格洛里昂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觉得……颇为有趣。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展示和戏谑的心态，安排了这场会面。

偏殿内。

艾丝特尔坐在格洛里昂下首的位置，百无聊赖地听着大臣宣读那充满虚情假意的国书。

她的目光，则毫不客气地落在大殿中央那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卡塔王子身上。

他确实如她所料，甚至更糟。

瘦弱，苍白，眼神躲闪，身上穿着明显不太合体且试图显得隆重的礼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强行推到台前的惶恐。

艾丝特尔撇了撇嘴。

果然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格洛里昂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唇角非常满意地扬起。

“卡塔国王的意思我明白了。”格洛里昂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公主初回里维亚，我还想多留她在身边一些时日。至于联姻……或许可以让年轻人先接触接触。”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留下了一个暧昧的空间。

这既是对卡塔的敷衍，也是给艾丝特尔找了一个新玩具。

而艾丝特尔，立刻领会到了这份纵容。

公主忽然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盏一直未动的金杯，步履轻盈地走到卡塔王子面前。

杯中是宫廷特供的茶饮，色泽金黄，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王子远道而来，一定口渴了吧？”艾丝特尔声音好听，将金杯递了过去，“这是我们里维亚王室特供的饮品，尝尝看。”

卡塔王子受宠若惊，又不敢拒绝这位气场强大的公主，颤抖着手接过，连声道谢。

他正欲饮用，艾丝特尔却忽然收回手，像是想起了什么。

“等等，”她微微蹙眉，露出些许懊恼，“这杯好像有些凉了。”

她说着，自然而然从王子手中拿回金杯，转身走向旁边侍立的女仆。

就在卡塔王子以为艾丝特尔要换一杯时，却见她拎起女仆托盘上用于温酒的滚烫银壶，手腕一倾——

“哗……”

刚烧开的滚烫茶饮注入金杯，甚至溅出几滴落在卡塔王子来不及收回的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缩，却不敢呼痛。

艾丝特尔仿佛没看见。

她将再次满上，那冒着灼热蒸汽的金杯重新塞回卡塔王子手中，嘴角扯出一抹笑。

“现在温度刚好，王子殿下请务必赏光，一滴不剩地喝完它哦～”

”这可是……我的心意。”艾丝特尔语气温柔至极，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卡塔王子看着手中烫得几乎拿不住的金杯，又看向公主那美丽却眼神里藏不住恶意的脸庞，最后求助似的望向王座上的黑皇帝。

黑皇帝只是慵懒地撑着下颌，狭长的红瞳中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

没有退路。

卡塔王子闭上眼，脸上是视死如归的惨然，颤抖着将滚烫的茶饮往嘴里灌。每喝一口，他的脸就扭曲一分，喉咙里发出被烫到的痛苦呜咽，眼泪不受控地流出来，却不敢停下。

艾丝特尔就站在他面前，微微歪着头，欣赏着他痛苦不堪却又强自忍耐的模样，如同在观赏一只掉入陷阱，却徒劳挣扎的猎物。

直到最后一滴茶饮被强行咽下，卡塔王子的嘴唇明显红肿起来，额头上满是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

艾丝特尔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接过空杯，语气轻快：“看来王子殿下很喜欢呢。”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无伤大雅的游戏。

“王子远道而来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格洛里昂吩咐道。

卡塔王子说不出话来，行完礼便离开了。

艾丝特尔微微垂着眼睫。

她心中并无多少捉弄人后的快意，反而有种冰冷的清醒。她知道这部分历史，知道自己不会嫁给那个可怜的王子。

可正因为知道，她才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无形又令人战栗的力量——皇权。

它不需要你懵懂无知，它甚至允许你知晓部分真相。但它会用绝对的力量，让你心甘情愿地在其设定的轨道上行走，并让你觉得，这是你自己聪明的选择。

权利如何腐蚀人性？

给她无上荣光，将她打造成自己暴政的共犯与象征！

格洛里昂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塑造。

他正在将她拉入他的政治权力体系，让她习惯用地位和力量去碾压旁人，让她在行使特权的过程中，逐渐与这个暴政系统产生共生关系。

艾丝特尔捉弄卡塔王子，不仅仅是发泄，更是一种投名状，是向整个帝国宫廷宣告，她站在黑皇帝这一边，她享受并运用着这由他赋予的生杀予夺的权力。

她不再是局外人，她成了参与者。

她的双手，或许还未沾染血腥，却已沾上了权力的毒液。

莫雯进不来里维亚帝国的王宫。

即便隐身咒用的再好，王宫里的高手就能发现她并且组织大批人进行围攻。

即便艾丝特尔帮助她逃了，莫雯这两年也不敢再来一次，哪怕一次！

毕竟巫师在这个时代一直遭遇猎杀。

还有那赫赫有名的猎巫行动。

所以艾丝特尔需要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抓住唯一能够抓住的浮木！

即使这块浮木本身，就是深渊的一部分。

“做得不错。”

格洛里昂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赞许，却比指责更让人心头发寒。

“奈克托夫家族，天生就该懂得如何让冒犯者付出代价，哪怕只是一件不讨喜的礼物。”

礼物这个词，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一个王子的尊严和人格。

那我呢？

我又算什么？

艾丝特尔抬起头，迎上格洛里昂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被夸奖后的恰到好处的依赖。

“是父王教导得好。”她顿了顿，像是寻求认同般补充道，“他配不上里维亚，更配不上父王赐予我的身份。”

这话半真半假。

不喜欢是真的，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需要向格洛里昂展示她的忠诚与同仇敌忾，展示出她对格洛里昂抛来戏份的完美回应。

我理解并接纳了您的规则；我乐于运用您赋予的特权；我与您属于同一阵营。

格洛里昂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艾丝，我的小公主，所有的疼爱都是要收取回报的。”

这句话撕开了所有的温情伪装，露出了权力交易的冰冷内核。

艾丝特尔的心骤然收紧。

“那父王觉得我，价值几何？”她语气带上一点被冒犯的娇纵，以及一丝好奇。

格洛里昂凝视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真正重量。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重若千钧。

“至少一国。”

艾丝特尔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个刚刚被戏弄的王子。

她轻嗤一声，带着明显的不屑：“卡塔？”

“那如何配得上你。”格洛里昂的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蔑视，仿佛卡塔真的只是一件可以随手丢弃的劣质礼物。

他的目光掠过她，投向更遥远的，仿佛有更庞大版图的土地。

然后，重新将视线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不容退缩的逼迫。

艾丝特尔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她知道自己必须问出这个问题，哪怕问题的答案可能将她推入深渊。

艾丝特尔放轻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仿佛担心让父王失望的脆弱。

“如果我做不到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格洛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玄黑的常服在烛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的台阶，来到艾丝特尔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

格洛里昂没有动怒，只是伸出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拂过艾丝特尔戴着耳坠的颊边，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安抚。

然而，俯下身，在艾丝特尔耳边低语的声音却透露出最可怕的信息，“那我就把你永远锁在这座宫殿里。”

“用最华贵的锁链，缀满宝石，将你拴在王座之旁。”他的声音如同梦呓，描绘着一种美丽而绝望的囚禁，“你会拥有世间一切的珍玩，享有公主的尊荣，见识帝国的顶峰……但你的目光所及，将永远只有这四面的宫墙。你的天空，将只剩下我允许你看到的那一片。”

“你会成为我最珍贵，也最安全的……”

“收藏品。”

这三个字，如同最终判决，轻轻落下。

那一刻，艾丝特尔清晰地感觉到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