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伪装。
程诺从三楼阳台翻下的瞬间,身体在空中蜷成一团,落在了一楼住户为了防盗而加装的雨棚上。
帆布的雨棚发出一声沉闷的“嘭”,巨大的弹力将他向上抛起,又卸掉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道。
他顺势一滚,像只灵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后巷的草丛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楼上林一舟的公寓大门被撞开的巨响和警员的呵斥声,隔着墙壁隐约传来。
他没有回头。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撕裂夜空。
红蓝交错的警灯光束,像一把把探照的利剑,在楼宇之间疯狂扫射。
程诺贴着墙根,潜入阴影之中。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眼前浮现出一张双城市的地下管网与小巷地图。
这是他过去几年为了找人,用脚一步步丈量出来的“活地图”。
他不能走大路,不能靠近任何一个亮着灯的便利店。
甚至不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监控的角落。
他现在就像是一只暴露在猎人视野里的兔子,任何一个错误的移动,都可能万劫不复。
穿过两条小巷,他闪身躲在一个大型垃圾桶后面。
远处,一队巡警正打着手电筒,挨家挨户地排查。
光柱晃过来,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垃圾桶里散发出隔夜饭菜的酸腐气味,混杂着夏夜的潮湿,令人作呕。
程诺却像是毫无所觉,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那队巡警的动作。
他看到为首的那个警察,习惯性地用手电敲了敲腰间的警棍。
这是一个不耐烦的信号。
他们在进行无差别排查,效率低下,而且很快会失去耐心。
这就意味着自己的机会来了。
等巡警拐过街角,程诺立刻从垃圾桶后闪出。
他没有选择继续在黑暗的小巷里穿行,那太容易被堵截。
他反其道而行,快步走到一个临街的环卫工休息点。
凌晨四点,正是环卫工交接班的时间。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打着哈欠,将身上那件橙色的工作服脱下。
随手搭在旁边的垃圾清运车上,转身去水龙头洗脸。
程诺的身影如鬼魅般滑了过去。
一秒钟,那件带着汗味的橙色马甲已经穿在他身上。
两秒钟,他从车上拿起一顶半旧的草帽扣在头上。
三秒钟,他推起那辆沉重的垃圾车,压低帽檐,佝偻着背,汇入了城市苏醒前的微光里。
他的步伐、他推车的姿势、他偶尔停下来咳嗽两声的样子。
都和一个干了半辈子体力活的环卫工一模一样。
几分钟后,一辆警车呼啸着从他身边开过。
车里的警察只是随意地往窗外瞥了一眼,看到一个不起眼的橙色背影,便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们要找的,是一个身手矫健,暴力抗法的A级通缉犯,而不是一个连腰都快直不起来的扫街工。
程诺的心跳一下都没有加速。
他推着车,慢悠悠地,却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城市的另一端:老城区。
那里,监控探头是稀有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电子眼更值得信赖。
他需要一个地方,换掉这身随时可能暴露的伪装,进行一次更彻底的变脸。
他在一个24小时开放的公共厕所前停下。
将车停在角落,他走了进去。
厕所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氨水味。
程诺反锁了隔间的门,从裤子内侧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这是他最后的家当。
打开油纸,里面不是钱,而是一些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小块塑形蜡、几片不同颜色的硅胶贴片、一瓶医用胶水、一副无度数的黑框眼镜。
还有一些染发和皮肤做旧用的色粉。
这是他跟一位电影特效化妆师学的江湖手艺。
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改变几个关键的面部特征。
就能让一个人的气质和辨识度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对着一小片镜子碎片,开始工作。
他用塑形蜡稍微垫高了鼻梁,让鼻子显得更钝。
用一小片硅胶贴在下颌角,改变了原本流畅的脸部线条,使其变得方正。
将色粉混合着胶水,在眼角和额头做出了几道浅浅的皱纹。
又给皮肤染上了一层风吹日晒的暗黄。
最后,他戴上那副黑框眼镜,将头发揉乱。
再把衣领竖起来,遮住一部分喉结。
镜子碎片里,映出了一张全新的脸。
一个三十多岁,神情疲惫,有些木讷的普通上班族。
原来那个眉眼灵动,带着痞气的程诺,完全消失了。
他走出厕所,将那件橙色的环卫服扔进垃圾桶。
他现在依旧穿着自己原本的衣服。
但走在街上,已经不会有任何人能把他和通缉令上那张照片联系起来。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早餐店的蒸笼冒出第一缕热气,城市,要醒了。
程诺走进一家早餐店,买了一份豆浆油条。
他坐在角落里,小口地吃着,耳朵却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
“哎,你听说了吗?昨晚警察抓人,动静可大了!”
“听说了,电视上都播了,一个叫程诺的,是警局的内鬼!”
“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程诺面无表情地喝着豆浆,仿佛那些议论与他无关。
他只是在评估,评估这张网的密度,评估自己下一步的去向。
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之处,一个警察永远不会想到的地方。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佝偻着背,在寒风中收集废品的身影。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他给那个身影披上的一件军大衣,和递过去的一碗热汤面。
他结了账,走出早餐店,汇入行色匆匆的上班人流中。
现在他的目的地是:城南,桥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