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市的城南,是一片被高速发展的城市遗忘的角落。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纵横交错的铁路和一片片低矮破败的自建房。
一座巨大的立交桥如同一头钢铁巨兽,横亘在这片区域的上空。
桥下的阴影里,滋生着属于这座城市的另一重生态。
程诺坐着最慢的环城公交,摇摇晃晃地来到这里。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来双城打工,却被骗光了钱的倒霉外地人。
神情木讷,眼神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T恤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削。
这种人,在城南的街头随处可见,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空气中飘荡着铁轨的锈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他顺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走向桥洞深处。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一些用破旧木板、塑料布和硬纸壳搭建起来的“家”。
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巨大的水泥桥墩之间,这里是流浪者的王国。
他的出现,立刻引来了几道警惕的目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家”门口,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猫,眼神浑浊地打量着他。
不远处,几个聚在一起抽烟的壮汉也停下了交谈,视线不善。
这里有自己的规则。
一个陌生人的闯入,意味着潜在的威胁。
程诺停下脚步,没有再往里走。
他知道,硬闯只会激起所有人的敌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开封的香烟,是他在路边小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他走到那几个壮汉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憨厚又带点讨好的笑容,将烟递了过去。
“几位大哥,抽烟!跟你们打听个人。”
为首的那个刀疤脸瞥了他一眼,没接烟,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打听人?打听谁?”
“我找老麦。”程诺说出这个名字。
老麦两个字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刀疤脸的眼神从不善变成了审视,他上下打量着程诺,似乎在评估他的来意。
“你找他干嘛?”
“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出了点事,让我过来看看他。”
程诺编的谎话脸不红心不跳,语气诚恳得像是真的一样。
刀疤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朝桥洞最深处,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扬了扬下巴。
“那边,最后一个。”
“谢了,大哥。”
程诺把那包烟塞进他手里,转身向深处走去。
在桥洞的最深处,几乎没有光线。
一个用几块巨大广告牌围起来的窝棚,安静地立在那里。
窝棚门口,堆满了捡来的废品。
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与周围的杂乱格格不入。
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一个刚捡回来的易拉罐。
他清理得很认真,仿佛那不是一个价值一毛钱的废品,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老麦。”
程诺轻声喊道。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年纪已经看不出了。
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藏在泥沙里的钻石。
他看到了程诺,这个陌生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程诺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很平缓的语调说。
“三年前,立冬,北门街,一碗三鲜汤面,一个鸡蛋,一件大衣。”
老麦拿着刷子的手,猛地一颤。
他浑浊的记忆像是被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大门。
他想起来了。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蜷缩在街角,又冷又饿,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
然后,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又从旁边的面馆里,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三鲜汤面,里面还卧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
那个年轻人眉眼弯弯,笑着说。
“老人家,天冷,吃口热乎的。”
他已经记不清那个年轻人的长相了。
但那碗面的热气,和那件军大衣的温暖,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麦慢慢地站起来,佝偻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程诺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副伪装,看到里面的灵魂。
“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程诺摘下了眼镜,对他笑了笑。
虽然脸变了,但那个笑容里熟悉的痞气和少年感,没有变。
老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什么都没问,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只是转过身,掀开了自己窝棚的门帘。
“进来。”
窝棚里很狭小,但异常干净。
地上铺着厚厚的硬纸板,一张破旧的行军床靠在角落,上面叠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
被子旁边,整齐地放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大衣。
正是程诺当年给他的那一件。
“你……”
程诺看着那件大衣,心里一阵翻涌。
“恩人的东西,不能糟蹋。”
老麦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杯子是一个刷得干干净净的罐头瓶。
“这里没人会来!警察,更不会。”
程诺接过热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连夜奔波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外面都在抓你。”
老麦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声说。
“我早上出去捡瓶子,听收音机里说的。”
“嗯。”
程诺没有隐瞒。
“他们说你是坏人。”
“那你信吗?”程诺看着他。
老麦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清澈的光。
“给我面吃的人,不是坏人。”
最简单的逻辑,却是最坚固的信任。
程诺笑了,这一天一夜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靠在冰冷的水泥桥墩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老麦。”他喝了口热水。
“帮我个忙。”
“帮我留意一下,最近这城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船。”
“尤其是晚上出动的,不打鱼,也不运货的快艇。”
魏忠诚的栽赃信里,说他要“以死明志”。
那么跳江,是最符合逻辑的选择。
但程诺不信,一个能布下如此惊天大局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去死。
伏击当晚,林一舟说过,他听到了快艇引擎的声音。
如果魏忠诚没死,他最大的可能,就是通过水路离开。
老麦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他站起身,掀开门帘,像一道真正的鬼影,消失在桥洞的黑暗中。
他有他的情报网。
一个由拾荒者、乞丐、流浪汉组成的,遍布城市每个角落的,活生生的监控网络。
他们看得见警察看不见的东西,听得到监控录不到的声音。
程诺躺在行军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了眼睛。
床板很硬,但他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个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