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下的世界,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程诺躺在行军床上,已经保持一个姿势三个小时了。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将自己调整到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
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同时让感官保持在最敏锐的水平。
窝棚外的脚步声、远处火车经过的轰鸣声、桥上汽车碾过伸缩缝的闷响……
所有的声音都汇入他的耳朵,被大脑自动分类过滤。
他在等,等老麦回来,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夜幕再次降临,老麦佝偻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帘外。
他带回来半个冰冷的馒头,和一个滚烫的消息。
“码头,有船。”
老麦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白天装作捡垃圾,在滨江路晃了一天。
“废弃的老码头,就是以前运沙子的那个。”
“这两天,晚上都有快艇出去,天亮前回来。”
“船上的人,不像打鱼的,一个个都精壮得很。”
程诺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找到了,林一舟听到的快艇声,不是幻觉!
魏忠诚,或者说收藏家的势力,果然在利用这条被废弃的水路。
“船停在哪里?有什么特征?”程诺追问。
“就在最里面的那个泊位,用帆布盖着。”
“我离得远,看不清。”
“但听码头边上钓鱼的老头说,那船快得像鬼一样,没声音。”
没声音,电动的?还是经过特殊改装的引擎?
程诺知道,他必须把这个消息立刻传给林一舟。
只有林一舟,能通过官方渠道,查清那艘船的底细。
但是,怎么联系?
打电话?任何通过公共网络的通讯,都可能被追踪。
他现在是A级通缉犯,他的名字,就是一张警报器。
程诺的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出人意料的渠道。
一个被遗忘的,属于他和林一舟的私人频道。
他想到了。
他看向老麦:“老麦,再帮我个忙。”
“我需要一部能上网的旧手机,和一个没人用的手机号。”
“另外,帮我找个有公共Wi-Fi的地方,越乱越好。”
半小时后,程诺出现在一家鱼龙混杂的黑网吧里。
空气中弥漫着香烟、泡面和汗水混合的刺鼻味道。
几十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在电脑前嘶吼、奋战。
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戴着眼镜,神情木讷的男人。
程诺用老麦给他的那部屏幕裂了纹的旧手机,连上了网吧的公共Wi-Fi。
他没有打开任何社交软件。
而是点开了一个图标都快磨没了的,非常古老的游戏App:傻瓜俄罗斯方块。
这是很久以前,林一舟为了反驳他的玄学。
证明“简单的随机概率也能创造出无限可能”时,逼着他一起玩的。
林一舟当时还为了炫技,黑进了这个游戏的后台。
给自己和程诺注册了两个权限奇特的ID。
他的ID叫“卦不敢算尽”。
林一舟的ID叫“数据永不说谎”。
程诺登录了自己的账号。
他看到,林一舟的ID,头像是灰色的,最后登录时间,是一年多以前。
他点开游戏里的公共聊天频道,那里面全是系统发布的垃圾广告。
他深吸一口气,用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然后点击了发送。
世界频道:卦不敢算尽:Ψ = 3.1415926, 坐标(7,21), T-30。
发送完毕,他立刻退出了游戏,卸载了App。
将手机卡取出,掰成两半,扔进了网吧厕所的下水道。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喧闹的地方。
……
与此同时,刑侦支队,林一舟的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关于废弃码头的资料已经堆积如山。
他正逐一分析着那些错综复杂的股权变更信息,试图从中找出和收藏家有关的蛛丝马迹。
突然,他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游戏通知。
傻瓜俄罗斯方块:您的好友卦不敢算尽已上线。
林一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立刻扔下了手头的工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全新未拆封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他为这一刻准备的“净土”。
他没有连接警局的内网,而是开启了手机热点,
并通过三重代理,将IP地址跳转到了海外。
开机,登录游戏。
他一眼就看到了世界频道里,那条被无数垃圾信息淹没的,独一无二的消息。
Ψ = 3.1415926, 坐标(7,21), T-30。
林一舟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密码。
Ψ,是收藏家的符号,在这里,程诺用它代指目标。
π的近似值,3.1415926,这是他们以前玩谐音梗开的玩笑。
“山(3)城一(1)寺(4)一(1)壶(5)酒(9)二(2)陆(6)”。
指的是城南观音寺旁边那家开了几十年的陆记酒馆,那是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
坐标(7,21),指的是酒馆里的7号桌,那是个最靠窗,能观察到整个街角的座位。
T-30,倒计时30分钟。
程诺在约他见面,在30分钟后,陆记酒馆,7号桌!
不,不对!林一舟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程诺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被严密监控,不可能离开警局。
而且,在这种关头,线下见面太过危险。
这不是见面的暗号,是情报传递的暗号。
3.1415926,不是地点,而是频率,一个加密通讯的频道密钥。
坐标(7,21),不是桌号,是时间!
晚上9点07分,值得应该是扑克牌里的7和J、Q、K的顺序
T-30,不是倒计时,是交信窗口,只有30秒!
林一舟立刻在干净的电脑上,打开一个他自己编写的加密通讯软件。
输入了那一长串数字作为密钥。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简洁的聊天窗口。
当时钟的数字,从21:06跳到21:07的瞬间,那个灰色的对话框,突然弹出了一行字。
CN:滨江废码头,有船,夜出,疑电驱,魏或在船上。
林一舟的手指立刻飞舞起来。
LYZ:收到!栽赃物证有重大破绽,现金来自城西银行,刀上血型非魏,我已锁定码头。
CN:好,我继续查船,你查钱。
LYZ:安全第一。
最后四个字发出去,林一舟犹豫了一下,又补上了一句。
LYZ:硬币很暖。
发送。
三十秒窗口,关闭。
聊天框瞬间消失,软件自动销毁了所有通讯记录,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一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枚乾隆通宝的轮廓。
隔着一层布料,他仿佛能感受到那枚硬币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心跳。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用数据追索,一个用江湖探寻。
他们的战争,双线并进。
那张由收藏家撒下的天罗地网,已经被他们,用彼此的信任,撕开了第一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