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下的阴冷潮气,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程诺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冰冷的食物刮擦着食道,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感。
他不在乎。
此刻,一股比食物更实在的暖流,正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
这股暖流,来自老麦带回来的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猪油拌面。
面是街角瞎子张面馆的。
说是瞎子,其实不瞎,只是高度近视,看人总眯着眼。
程诺以前常去,每次都赊账,老板也从不催。
程诺手头宽裕时,会加倍还回去,再多塞两条好烟。
老麦把空碗递回来时,轻声说。
“张老板让我带话,他说,桥洞子太潮,对年轻人骨头不好。”
“他还说,他家后面那个堆杂物的储藏室,钥匙就藏在门框上第三块松动的砖头后面。”
“那地方没人去,干爽。”
程诺冻得发僵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老麦布满褶皱和污垢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朴素的善良。
“老麦,你……”
“我烂命一条,怕什么。”
老麦打断了他,咧开嘴,露出豁了口的黄牙。
“倒是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是这个下场。”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几块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
“这是码头麻子刘给的,他今天在工地食堂捞的油水。”老麦指着骨头说。
“刘哥说了,那艘船邪性得很。”
“晚上出去,凌晨回来,船身吃水都很浅,不像载货,倒像是在运人。”
“船上的人,走路都没声,跟猫一样。”
“他们换班的时候,会去码头旁边的一个临时工棚休息。”
“刘哥说,他听到过,他们在里面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带着点北方的腔调。”
北方的腔调。
魏忠诚的资料里,他的保镖团队,就是从北方一个私人安保公司雇来的。
线索,在这一刻,终于又对上了。
程诺将这些信息在脑中飞速组合,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型。
收藏家的势力,正在利用这个废弃码头,进行着某种人员的秘密转移。
是转移他收藏的那些艺术品?
还是在转移被他控制的人质?比如,自己的义兄?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抽。
“谢了,老麦。”
程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也替我谢谢张老板和刘哥。”
“自家兄弟,说这些。”老麦摆摆手。
“你打算怎么办?真要去闯那个码头?那可是龙潭虎穴。”
程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他标志性的痞气和满不在乎。
“龙潭虎穴,才好玩嘛。”
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这个临时的庇护所。
夜色成了他最好的伪装,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没有直接去瞎子张的储藏室,通缉令已经铺满了全城的大街小巷。
他那张脸,就是一枚行走的警报器,他需要换一张脸。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是城市规划的遗忘角落,狭窄的巷道如同蛛网。
昏黄的路灯下,几只野猫警惕的对峙。
他熟门熟路的走进一栋没有门禁的单元楼,在二楼一扇掉漆的防盗门前。
用一种独特的节奏,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画着浓妆,却掩不住疲惫的脸探了出来。
“谁啊?”
“我,阿诺。”
门猛地被拉开,女人看到程诺的瞬间,眼圈就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搞成这样!”
她是菲姐,曾经是这条街上最红的理发师,后来开了家小小的纹身店。
程诺的义父还在时,没少帮衬她,赶走了不少找麻烦的地痞。
“菲姐,长话短说,借你的家伙用用。”
程诺闪身进屋,屋里弥漫着烟酒的味道。
菲姐二话不说,从柜子里拖出一个大化妆箱,重重地放在桌上。
“要变成什么样?我这儿,从社畜到摇滚青年,都能给你整出来。”
“要一个最不起眼的,扔人堆里都找不到的那种。”
程诺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说道。
菲姐的手艺名不虚传。
一个小时后,镜子里的人,已经和程诺判若两人。
皮肤黑了两个色号,眉毛变得粗疏。
眼角用胶水拉出细微的下垂感,显得有些木讷和疲惫。
鼻梁上贴了肤蜡,让他原本挺拔的鼻子变得塌了一些。
嘴唇涂了层干裂效果的唇膏,下巴上粘了些许乱糟糟的胡茬。
再换上一身菲姐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满是油污的工装服。
现在的他,就是一个刚下工地的,随处可见的疲惫中年人。
“菲姐,谢了!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程诺压低了嗓音,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
“滚蛋。”
菲姐把一个装着面包和水的布袋塞进他怀里,眼眶却更红了。
“你义父当年护着我们这些没家的孤魂野鬼,现在,轮到我们护着你了。”
“阿诺,给那些王八蛋一点颜色看看!”
程诺重重的点了点头,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里。
他走在街上,几次与巡逻的警车擦肩而过。
车里的警察只是随意地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成功地从程诺这个身份里蒸发了,他来到了瞎子张的储藏室。
地方不大,堆满了废旧的桌椅和一口没水的空缸。
但确实干爽,而且有一扇能看到后巷的小窗。
安全而且隐蔽。
他靠在墙角,啃着菲姐给的面包,喝着凉水。
身体的能量在补充,大脑却在以更高的效率运转。
老麦、瞎子张、麻子刘、菲姐……
这些散落在城市角落里,被精英们视为底层的人,此刻却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们没有林一舟的数据模型,也没有警方的官方资源。
他们只有最朴素的义气和最原始的生存智慧。
他们这张网,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覆盖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毛细血管。
程诺在指尖缓缓转动着一枚刚刚找到的硬币,这是他思考问题的方式。
他知道,林一舟正在体制内,用最顶尖的科学武器,向敌人发起进攻。
而他,将要在这片江湖里,用最古老的法则,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夜,还很长。
他闭上眼,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倾听着这座城市的呼吸。
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