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夜晚,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
林一舟的办公室是唯一的孤岛,灯火通明。
他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的数据如同黑夜里的瀑布,无声地奔涌。
鹿晓晓端着一杯热咖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林队,滨江废弃码头那边的监控录像全都调过来了。”
“但是那地方太偏了,好几个关键位置的摄像头早就坏了,能看到的画面不多。”
她小声汇报,脸上写满了沮丧。
林一舟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在中间的屏幕上。
“把所有能用的视频流,按照时间戳同步,用三十二倍速播放。”
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三十二倍速?那,那不成幻灯片了?”鹿晓晓有些不解。
“我不是要看清人脸。”
林一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个他自己编写的动态物体追踪程序。
“我是在找异常。”
程序开始运行,屏幕上的画面飞速闪烁,像是坏掉的老电影。
人影、车流、日夜交替,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
突然,林一舟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一片漆黑的江面上。
“这里。”
他指着屏幕一角,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像素点。
“放大。”
鹿晓晓凑过去,将画面放大到极限。
那是一个微弱移动的光点,在江面上划出一道极不显眼的轨迹,然后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
“这是……船灯?”
“不。”
林一舟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常规船只的航行灯,为了安全,亮度是有标准的。”
“但这个光点太暗,而且移动速度极快,轨迹稳定,不像民用船只。”
他调出电子海图,将光点的轨迹与程诺给出的电驱、夜出的信息结合。
“它在避开主航道,贴着浅滩走。”
“普通螺旋桨做不到,会搁浅。”
“只有喷水推进系统,或者更先进的电磁流体动力,才能在这么浅的水域保持高速静音航行。”
鹿晓晓听得目瞪口呆,这些名词对她来说,像是科幻电影里的东西。
“他们有一艘经过高度改装的特种快艇。”
林一舟得出了结论。
“码头是他们的一个据点,但船,才是他们的核心交通工具。”
他立刻将这个发现加密,发给了周正明。
追查船只,需要海事、海警等多部门配合,必须由老周去协调。
处理完船的线索,林一舟的目光转向了另一台显示器。
屏幕上,是关于栽赃程诺的那些“证据”的分析报告。
现金、凶器、信件。
“现金来自城西银行ATM机,取款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无法识别。”
“刀上的血,血型与魏忠诚一致。”
鹿晓晓汇报着已经查明的事实。
“所有证据链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教科书一样。”
“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林一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表面的证据,而是调出了另一份看似毫不相关的数据。
双城市所有警务人员,近三个月的考勤记录、内网访问日志、通讯基站定位数据、以及个人消费记录。
这是一项浩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数据分析师崩溃的工程。
“林队,你要做什么?”鹿晓晓感到十分的不解。
林一舟正在做的,是审查自己人,而且是最高级别无差别的审查。
“我在建一个鬼魂模型。”
林一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将所有数据导入一个全新的加密数据库。
他开始编写算法。
这个算法的核心,不是寻找“谁是内鬼”,而是寻找“谁在说谎”。
他设定了几个关键的异常行为锚点:
第一:在几次针对收藏家的行动泄密前,谁的通讯记录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空白或异常高频?
第二:谁在非工作时间,出现在了与泄密地点有地理关联的区域?
第三;最关键的一点,谁的行为模式,在收藏家案开始后,发生了与他过去十年、二十年职业生涯完全不符的剧烈偏离?
这最后一个锚点,才是林一舟真正的杀手锏。
他相信,数据不会说谎,一个人的习惯,就是他最真实的指纹。
无论如何伪装,长年累月形成的行为数据,总会暴露一切。
电脑的处理器开始满负荷运转,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
海量的数据在模型中碰撞、筛选、关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鹿晓晓紧张地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着林一舟的侧脸,在屏幕的光线下,如同没有感情的雕塑。
但她能看到,他放在桌子下的那只手,正无意识的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什么东西。
那个动作,给了他一丝人间的温度。
终于,模型运行结束。
屏幕上,没有出现一个明确的名字。
而是弹出了一张复杂的人物关系网络图,和一份行为异常指数报告。
网络图的中心,不是任何一个底层的警员。
异常指数最高的那个红点,赫然标注着一个让鹿晓晓大脑瞬间空白的名字。
副局长,李建国。
“不可能!”鹿晓晓失声叫道。
“李副局长是老警察了,虽然他脾气不好,但是……”
林一舟没有理会她的震惊。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建国的行为分析曲线上。
那条曲线,在最近三个月,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形态。
它不再平滑,而是充满了剧烈,毫无规律的峰值和谷值,就像一个心脏病人的心电图。
“这不是策划者的曲线。”
林一舟喃喃自语,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一个主动深藏的内鬼,他的行为曲线应该是极致的平滑,他会小心翼翼的抹平一切异常。
而李建国的曲线,代表着失控。
“你看这里。”林一舟指向屏幕上的一个时间点。
“这是我们第一次行动失败的时间。”
“在此之前的48小时内,李副局长的信用卡有一笔海外网站的大额消费。”
“商品是……一款限量版的芭比娃娃。”
“再看这里。”他又指向另一个时间点。
“第二次行动失败。”
“同一天,李副局长的妻子,预定了一家私人医院最高规格的体检套餐。”
“还有这里,程诺被栽赃的前一天,李副局长的儿子,就读的寄宿学校,突然更换了安保公司。”
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被数据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收藏家没有在警队内部安插一个内鬼。
他做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把一位高级警官,变成了他的提线木偶。
李建国不是叛徒,他更像是一个……人质。
林一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的灯光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终于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魔鬼。
这个魔鬼不屑于收买,他更喜欢欣赏一个好人在绝望中堕落的艺术。
他需要见李建国,立刻,马上。
而且,必须绕开所有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