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科的地下储藏室，是整个警局最被遗忘的角落。
空气里漂浮着纸张腐朽的霉味和灰尘的颗粒感。
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那盏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白炽灯。
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垂死者的喘息。
林一舟站在一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档案柜之间，阴影将他的身形拉得细长。
他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便装，让他看起来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
他在等。
他给李建国发的那条信息，用的是一个一次性的虚拟号码，内容也极其简单：
“你女儿很喜欢那款星光芭蕾的芭比娃娃。”
“十五分钟后，地下档案室，B-07区！一个人来。”
星光芭蕾就是那笔海外消费的商品名称。
这个细节，是只有李建国和威胁他的人才知道的魔鬼密语。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
李建国走了进来。
他比林一舟在会议上见到的样子，苍老了至少十岁。
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眼袋浮肿。
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反手关上门，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了更加深沉的压抑。
“是你？”
李建国看清是林一舟时，眼中的惊恐化作了愤怒和警惕。
“你想干什么？林一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储藏室里激起回音，却显得外强中干。
林一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从档案柜的缝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亮着，上面是那张清晰的行为分析曲线图。
“李局，我不是来审问你的。”
林一舟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现在就是一名数据分析师，数据只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而不会做价值判断。”
他将平板递到李建国面前。
“三个月前，你的行为基准线开始偏离。”
“第一次偏离，发生在一次海外网购之后。”
“第二次，是在你妻子预定了一次昂贵的体检之后。”
“第三次，也就是程诺出事的前一天，你儿子的学校更换了安保系统。”
李建国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条刺目的曲线。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后退一步，试图与那份数据拉开距离，仿佛那是什么会噬人的怪物。
“你当然知道。”
林一舟步步紧逼，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李建国的心理防线。
“收藏家是个控制狂，他喜欢欣赏猎物挣扎的样子。”
“他威胁你，但又会给你一些甜头。”
“让你觉得家人是安全的，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保护起来。”
“比如，用你提供的情报换来的钱，给你女儿买她最想要的礼物；”
“比如，让你妻子的体检，由他指定的医生来做；”
“再比如，让你儿子的学校，换上他的人；”
“他让你每一次的背叛，都像是为了家人付出的一次‘爱’的代价。”
“他要摧毁的，不只是你的职业，还有你的精神，你的良知。”
“闭嘴！！”
李建国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猛地挥手，想要打掉林一舟手里的平板。
林一舟却先一步收回了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眼神里没有鄙夷，反而透出一丝复杂的怜悯。
“李局，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你定罪。”
林一舟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是来告诉你，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程诺被栽赃的案子，我已经找到了破绽。”林一舟继续说道。
“凶器上的血，不是魏忠诚的。”
“我用警局未公开的DNA库做过比对，那份血液样本，属于一个三年前就已经被宣告死亡的线人。”
“而那个案子，是我负责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建国混乱的思绪。
“你……”
“收藏家在用我过去的失误，来构陷我现在的搭档。”
“他不止是在玩弄你，他也在玩弄我。”
林一舟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不是以刑侦支队副队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同样被逼到绝路的受害者的身份，请求你的帮助。”
他没有说命令，也没有说要求，他说的是请求。
这个词，彻底击垮了李建国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靠在了冰冷的铁皮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长久以来的恐惧、屈辱、挣扎和绝望。
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滑落。
一个在警界摸爬滚打近三十年的硬汉，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妻子……我的儿子……”他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
“他给我发了视频……他们被关在一个地方，周围全是书……”
“他说，只要我听话，他们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如果我敢报警……他就把我的家人，也变成他的藏品……”
周围全是书……林一舟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叫什么名字？他在哪里？”林一舟追问。
李建国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哪……我们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一个加密软件。”
“但是……他提过一次，说他最喜欢待的地方，是他山上的观海书屋。”
“他很博学，什么都懂，心理学、哲学、艺术……”
“他……他就是我们警队的犯罪心理学顾问……”
李建国颤抖着说出了那个名字。
“陈景安教授。”
答案揭晓的瞬间，整个储藏室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林一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他。
那个在会议上温文尔雅，用最专业的术语分析案情。
甚至还对林一舟的数据建模表示过赞赏的男人。
最危险的敌人，一直就坐在他们身边。
“观海书屋，在哪个山上？”林一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滨海山。”
李建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去。
“那是他的私人地盘，没人能进去，林一舟，你斗不过他的，他是个魔鬼……”
林一舟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身，快步走向铁门。
在拉开门的一瞬间，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局，照顾好自己。”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执行陈景安的任何指令。”
“如果他联系你，你就说，我已经怀疑你了，正在申请对你进行内部调查，拖住他。”
“你要去哪？！”
“去魔鬼的巢穴里。”
林一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带着冰冷的决然。
“把属于我们的东西，都拿回来。”
铁门关上，隔绝了李建国的哭声。
林一舟走在无人的走廊里，他掏出手机，没有联系周正明，也没有联系鹿晓晓。
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超出了常规体系能应对的范畴。
他必须，也只能，依靠他和程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