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舟脱下了他的警服。
这是他从警校毕业以来,第一次在工作日,主动脱下这身象征着秩序与责任的制服。
他换上了一套黑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便于行动的跑鞋。
他将配枪和备用弹匣插进腰后的枪套,用外套下摆盖住。
然后,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一个信号屏蔽器,和一个小型的强光手电。
最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枚乾隆通宝。
硬币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微光。
他用拇指摩挲着上面已经被磨平的字迹,那冰冷的金属,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将硬币重新放回离心脏最近的内侧口袋,然后关掉了办公室所有的灯和电脑。
整个刑侦支队的大楼,陷入了深夜的寂静。
只有他一个人,像一个即将出征的独行骑士,无声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没有告诉周正明,他要去单刀赴会。
他知道,老周如果知情,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
他也没有联系鹿晓晓,他已经给她留下了足够的后续数据。
如果他回不来,那些数据足以引导警方的后续调查。
他走进了地下车库,没有走向他的警用配车。
而是走向了角落里那辆布满灰尘的黑色轿车。
那是他的私家车,一辆经过深度改装,拥有强悍性能的猛兽,已经很久没有发动过了。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还残留着上一次他和程诺一起出任务时,程诺吃掉的那个肉包子的味道。
他发动了汽车,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脚油门,黑色的轿车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警局的大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导航的目的地,没有输入观海书屋,而是滨海山脚下的一个废弃加油站。
他知道,从踏出警局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不再是林一舟副队长。
他只是程诺的搭档,去接他回家的搭档。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面包车,正从一条黑暗的后巷里悄无声息的滑出。
开车的是麻子刘,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任务。
后车厢里,程诺正靠着一堆散发着机油味的编织袋,检查着手里的东西。
那不是枪,是一根从废弃工地上捡来的,半米长的钢筋,一头被他用石头磨得异常锋利。
他还带了一卷结实的尼龙绳,和一把小巧的工兵铲。
这些,就是他的武器。
老麦和瞎子张站在巷口,看着面包车汇入远处的车河。
“你说……阿诺他,能行吗?”
瞎子张眯着眼,看不清远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灯火。
“他行的。”
老麦的声音,在夜风中异常坚定。
“他义父教出来的兵,没有孬种。”
车厢里很颠簸,每一次碾过井盖,整个车身都会发出一阵哀嚎。
程诺却稳如泰山。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着简易地图的油纸,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光。
再一次确认着那条通往山顶的,被遗忘的小路。
他的手机早已经丢弃,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电子设备。
他现在,是一个彻底的“幽灵”。
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林一舟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那个死脑筋的家伙,现在应该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数据发疯吧。
或许,他已经从那些冰冷的数据里,找到了指向陈景安的线索。
程诺的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他相信林一舟,就像林一舟,也无条件地相信他一样。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用最先进的科学,一个用最原始的本能。
他们像是两条从不同源头出发的河流。
在经历了无数曲折和险滩之后,终将汇入同一片名为真相的大海。
面包车驶上了通往郊区的公路。
窗外的天空,乌云正在聚集,将月亮和星辰完全吞噬。
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远方,滨海山那黑沉沉的轮廓,如同一头蛰伏在暗夜里的巨兽。
山顶上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就是巨兽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那是观海书屋的灯光。
是他们的战场,也是他们的终点。
程诺睁开眼,目光穿透了黑暗,望向那座山。
林一舟驾驶的黑色轿车,也正在另一条平行的公路上,向着同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风雨欲来。
这场横跨多年的完美罪案,即将在今夜,迎来它最后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