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禁在公共走廊、窗台及消防通道设置任何未经总务处书面审批的立体文化装置。违者记过,装置即刻清除。”
每个字都像是在嘲笑他们之前的努力。
李砚站在人群后方,视线越过那个高一新生的肩膀,落在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
公告栏玻璃上还残留着胶水的酸味,刚贴上去不到十分钟,那张白纸边角还在微微卷翘。
“这哪是整治环境,”大壮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人群里炸开,手里还捏着一把黄色卷尺,气得脖子上的青筋直跳,“这是定点爆破!我刚才去量了,新规限高二十厘米,咱们的诗盆连底座正好二十三。这是拿尺子卡着咱们脖子写的条款!”
周围的学生嗡地一声炸了锅。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花坛边的石子。
李砚没说话,只是伸手插进兜里,手指碰到了那支有些微凉的旧钢笔——阿灰缩在笔帽里,传递出一股极其不爽的震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中午,旧实验楼那间废弃的器材室里,空气闷热,漂浮着尘埃的味道。
这里是“传灯社”临时的据点。
几张破跳箱拼成的桌子上,扔着好几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挂横幅吧!”一个男生把空水瓶狠狠砸在桌上,“就在行政楼对面,写‘文化无罪’!”
“找死呢?”老章靠在墙角,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眼皮都没抬,“横幅挂上去不出十分钟就被保安撤了,还能顺带送你个处分。到时候别说诗盆,连传灯社都得被端了。”
“那就发网上去!我有几个大V号……”
“没用。”苏绾坐在李砚对面,冷静地打断了争论。
她今天的头发扎得很紧,显出一种少有的凌厉,“新规里有一条‘消防隐患’。只要扣上这个帽子,舆论战我们就没理。哪怕是一张纸,只要贴在墙上,他们就能说是易燃物。”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老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像是在倒数。
大壮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闷闷的:“那咋办?就把盆撤了?那咱们之前搞的那些……算什么?笑话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李砚。
李砚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唯一的那个完好的椅子上,目光有些发直,盯着水泥地面上一道裂开的缝隙。
他的思绪飘得有点远。
那是盛唐的长安西市,一家胡姬酒肆。
喝高了的李白找不到纸,也懒得找纸,抓起案上的秃笔,直接在那面满是油污和灰尘的土墙上挥毫。
墨汁渗进墙皮,顺着裂纹晕染开,字反而多了几分狂放的狰狞。
那时候李白说了什么来着?
——“天地皆可为卷,何必拘泥于方寸白纸?”
李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如果我们不再需要‘盆’呢?”他突然开口。
争吵声戛然而止。
大壮抬起头,一脸茫然:“啥?不需要盆?那土放哪?种哪?”
李砚站起身,没有解释。
他走到门口,那是两块有些年头的水泥台阶,因为常年踩踏,表面磨得光溜溜的,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弯下腰,从积灰的门槛缝隙里抠出一截断掉的白色粉笔头。
只有指甲盖大小,捏在手里全是灰。
“阿灰。”他在心里默念。
“在呢,爷。但这地儿……太糙了吧?”阿灰的声音有点嫌弃,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躁动。
李砚没有理会它的抱怨,指尖发力,粉笔头狠狠地摁在了水泥地上。
并没有写什么豪言壮语。
只有一个字。
“诗”。
粗糙的水泥地像锉刀一样咬住粉笔,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粉末飞溅,白色的线条深深地嵌进了青灰色的地面里,比写在纸上要费力十倍,但那痕迹却像是长在石头里一样,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过身看着满屋子惊愕的学生。
“新规禁止的是‘立体装置’,禁止的是‘阻碍通道’的实物。”李砚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有种金石落地的质感,“它没说不许地上有灰,也没说不许石头上有痕。”
苏绾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燃的引信。
“他们不让挂牌,我们就刻地。”李砚踢了踢那个字,“只要我们不立起来,整座校园的每一寸地面,每一级台阶,甚至每一块砖缝,都是我们的纸。”
大壮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突然咧开嘴,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傻子:“卧槽……这招绝了!这是降维打击啊!”
“不是刻。”李砚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是‘落灰’。我们要让诗句变成路的一部分,让人踩不碎,扫不净,风一吹就又显出来。”
老章手里的圆珠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吹了吹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活儿我熟。我在校报有一批废弃的油墨滚轮,稍微改改……”
“不用那么复杂。”李砚打断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最原始的工具,往往最有力量。”
既然长安的墙壁能承载盛唐的酒气,那这二十一世纪的水泥地,怎么就承载不了少年的骨气?
散会的时候,李砚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却没有喝,而是看着不远处正在降旗的操场。
夕阳把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把黑色的利剑劈开了红色的塑胶跑道。
“阿灰,今晚好好睡一觉。”
李砚将水瓶捏得微微变形,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上,【功德值】那一栏正隐隐泛着红光,那是即将突破某种临界点的前兆。
“明天天亮之前,我们要干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