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点并没有持续太久。
几秒钟的杂乱电流声过后,那块电子班牌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画面陡然黑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纯白色的极简方格界面弹了出来,像极了以前那种老式的填字游戏盘。
屏幕右下角,一行红色的数字开始倒数跳动:72:00:00。
整个高二楼层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嗡嗡声。
李砚站在办公室窗前,手机震了一下。
是“诗眼”APP的强制更新弹窗。
没有更新日志,只有一个新功能说明:【匿名协作模式已开启。
全校共写一首诗,每人限填一字。
重复字自动折叠,违规字自动屏蔽。
倒计时结束,诗成,或墙倒。】
这丫头,玩得真大。
李砚低头刷新后台数据,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秒。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后台数据显示的提交请求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疯涨。
第一秒,三百二十七次。
高频词汇云图里,“野”“火”“不”“尽”这几个字红得刺眼,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想要烧穿什么的燥热。
他没有干预,只是默默把那个正在倒数的计时器投射到了生态角那块最大的LED屏上。
红色的数字在夜色里跳动,一下,一下,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又像是一次宣战的战鼓。
第二天一早,李砚发现学校有点不一样了。
食堂里,苏绾正蹲在回收餐具的传送带旁,跟几个后勤师傅比划着什么。
她手里拿着几张看似普通的透明贴纸,正往餐盘底部贴。
“这叫热感应荧光贴,为了……嗯,监测餐盘清洗时的水温达标率。”苏绾一本正经地忽悠着后勤主任,脸都不红一下。
李砚路过时瞥了一眼,那个刚盛满热饭的餐盘底部,因为摩擦和温度,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句淡青色的诗:谁知盘中餐。
这哪是什么温控贴,这是把诗埋进了烟火气里。
不仅仅是食堂。
图书馆的还书口多了一个所谓的“静音缓冲垫”,书本放上去的瞬间,会触发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的风铃声,伴着半句吟诵;走廊拐角那几块松动的地砖被换成了带有压力感应的新砖,踩上去没有声音,但旁边的墙角会亮起一盏呼吸灯,节奏正好对应五言绝句的平仄。
苏绾把那一叠厚厚的《校园节能与设施维护改造申报表》扔在李砚桌上时,眼圈有点黑,指着上面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纸:“这是昨晚跑出来的数据。食堂、走廊、书库,这些地方的情绪共振最强。既然要写诗,就不能只在手机上写,得让他们在走路、吃饭、发呆的时候,都能撞见诗。”
如果说苏绾是在铺路,那大壮就是在搭桥。
高一那帮孩子年纪小,学校严禁带手机,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个倒计时干着急。
大壮这货脑子直,直接搞了几个废纸箱子往楼梯口一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代投站”。
旁边还放了一堆用废弃答题卡裁成的长条纸——这玩意儿吸墨,好写。
李砚经过的时候,看见大壮正带着传灯社的一帮男生在整理那些纸条。
那场景像极了旧时候的账房先生算账,只不过他们算的不是钱,是人心。
“老师你看这个。”大壮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用圆珠笔用力刻下的一个“光”字,笔透纸背,“这小子附言说,因为他妈老骂他是废物,但他觉得自己是他妈的光。”
还有一张画了个发芽的句号,旁边写着想填“春”。
最下面压着一张红色的便签纸,字迹工整却有些颤抖,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替我填个‘安’字。我孙子在乡下念寄宿,一周没来电话了。”
是宿管王阿姨。
李砚捏着那张便签,指尖有些发烫。
到了周三,《墨衣录》第十六期发刊了。
老章这回更绝,整本杂志就印了一页,还是全白的。
只有右上角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你刚才想到的那个字,就是这首诗的一部分。”
教育局那个来巡查的秃顶干事拿着这本“无字天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愣是没挑出毛病——没文字,就不算违规宣传。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纸是特制的吸湿纸,只要拿回宿舍那种潮湿的地方,纸面上就会慢慢浮现出淡淡的墨痕,实时同步那首正在生成的诗。
截止周四晚自习,屏幕上的字数停在了九十八个。
那首诗的轮廓已经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清晰:“野火烧不尽心上土,春风吹又生梦中路。欲叩门扉无门锁,自有明月照归处。”
李砚盯着后台。最后两个字,卡住了。
不是没人填。
数据显示,过去两小时内,有超过八百次提交尝试。
所有人填的都是同一个字——“开”。
但在点击确认的最后一秒,这八百多个人全撤回了。
明明门就在那里,明明大家手里都拿着钥匙,可就是没人敢把钥匙插进去转那一圈。
“他们在怕什么?”李砚看着那个空白的方格,眉头拧成个川字。
阿灰从语文书的书脊里钻出来,趴在桌面上,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闪着光:“主人,他们不是怕。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
“一个人喊那是疯子,一百个人喊那是造反。”阿灰晃了晃脑袋,“他们不是在等字,是在等一个能跟自己一起喊出来的人。这最后两个字,不能写,得吼。”
周五中午。
南墙施工的禁令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解除。
那辆停在操场角落好几天的铲车已经重新发动,突突的黑烟冒了起来。
广播站突然响了一声刺耳的啸叫,紧接着,原本该播放眼保健操的喇叭里,传出了一阵细微的、像是很多人在压低声音说话的嘈杂声。
李砚猛地抬头。
声音不是从广播里传出来的。
那是从食堂方向涌出来的声浪,一开始像是涨潮时的海水,沉闷、低回,紧接着越过操场,漫过花坛,顺着教学楼的走廊一路攀升。
“野火——烧不尽——”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几百人,几千人,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还在变声期的公鸭嗓,有的清脆,有的低沉。
但当这无数个声音汇聚在一起时,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振。
李砚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震动。
他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
走廊上,那些原本应该在午休的学生全都涌到了栏杆旁,他们仰着头,对着头顶那块还在闪烁倒计时的电子班牌,张大了嘴。
“春风——吹又生——”
声音穿过窗户,撞在生态角的那些草叶上,肉眼可见的一层淡淡墨光像是涟漪一样炸开。
李砚一路狂奔冲向监控室。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监控大屏幕上那个一直卡顿的“诗眼”系统,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后台数据流瞬间清零,那个等待了许久的最终字段终于解锁。
不是一个人提交的。
是在同一秒,同一毫秒,全校两千三百个终端,同时按下了发送键。
那两个字没有出现在屏幕上,而是直接炸在了李砚的脑海里。
【系统提示:功德值+7001】
【检测到众生愿力共鸣,「贯通」境界屏障已破碎。】
【请准备接收你的第一首——众生之诗。】
李砚一把推开监控室的大门,屋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