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右手已经透明到手肘。我能看见地板的木纹穿过我的手臂,像是我正在变成空气的一部分。白重倒在地上,嘴角不断有血流出来,他的眼睛半睁着,呼吸很浅。新郎还站在那里,面具开始碎裂,露出里面的竖瞳。
那不是白重的眼睛。
我知道了。
这不是真的他。
“你说你是我的一半?”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稳,“那你告诉我,八岁那年我在院子里烧纸钱的时候,为什么哭?”
它没回答。
“因为我爸刚死。我说不出口的话,全写在纸钱上。你不会知道这些。”
我慢慢后退,背靠上断裂的餐桌。桌子边缘扎进肩胛骨,疼得我吸一口气。但我不能停下。我必须做点什么,不然白重会彻底被吞掉。
我看向蛇骨剑。
它一直在我腰间,从没离开过。我把它拔出来,剑身泛着冷光。我没有犹豫,抬手就刺进左胸。
痛。
像整个身体被撕开。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滴。我咬牙,把剑抽出来,用右手蘸满自己的血,在空中画第一笔。
破界符的第一划是横。
我画得很慢,每动一下心口就像被刀搅。血在空中留下痕迹,不散。第二划是竖,接着是撇、捺。我能感觉到这个空间在抵抗,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厉害,黑雾翻滚着想扑过来,但被符文的光挡住。
新郎动了。
他朝我走来,步伐很稳。可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间,他的脸变了。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蠕动的东西——是蛇。无数条小蛇缠在一起组成他的脸,嘴巴张开时,里面全是蛇头。
“你以为你能斩断宿命?”那些蛇同时发声,声音尖锐刺耳。
我没有停手。
最后一划是勾。
我用力完成最后一笔,符文突然亮起来,金光像水波一样扩散出去。整个大厅猛地一震,石碑崩裂,红毯卷起又化成灰。新郎发出嘶吼,身体扭曲变形,那些小蛇开始脱落,掉在地上扭动。
我跪了下来。
力气好像全被抽走了。心跳很弱,每一次跳动都让伤口更疼。我看不清东西,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到白重还躺在那里。
他的鼻子还在流血,耳朵也有血渗出。可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眼皮。
他睁开了眼。
不是完全清醒,但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光。
我知道他感觉到了。
破界符生效了。
恶蛟的意识被冲击,现实中的连接松动了。虽然还没完全切断,但它不能再随意抽取白重的记忆。
“你听到了吗?”我盯着那个由蛇组成的怪物,“我不是你的祭品。我不是薛婉的影子。我不是任何人的延续。”
它咆哮着扑过来。
我没有躲。
我抬起手,指着它,“你说你想合为一体?好啊。那就来吧。”
我把剩下的血全部涂在剑身上,然后将剑插进地面。
破界符的光芒顺着剑身流入地下,整片空间开始崩塌。墙裂开,天花板掉落,那些挂着的红绸一根根断裂。幻象在瓦解,婚礼场景一点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记忆碎片。
我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蹲在草丛边捧起一条受伤的小白蛇。那天我很害怕,手一直在抖。但我还是把它带回了家。
我又看到十八岁那年,我和奶奶走进神婆的屋子。她摇铃,说我命中带劫,唯有出马才能活命。
再后来是我第一次见白重。他站在树林里,穿着白衣服,头发很长。他说:“你救过我,这一世换我护你。”
这些都不是它能伪造的。
因为这些都是我自己经历过的。
“你偷不走这些。”我低声说,“它们是我的。”
地下的光越来越强。
蛇骨剑剧烈震动,几乎要弹起来。我用手死死按住剑柄,不让它移动。破界符的能量还在扩散,我已经控制不了它的方向。它自己在运行,像是某种古老的规则被唤醒。
新郎——或者说恶蛟的投影——被逼退到角落。它的身体不断扭曲,蛇群四散逃窜,又被无形的力量压回去。它挣扎着想重组,但符文的光压制着它,让它无法成型。
“你不该反抗。”它嘶叫,“我们本该一体!”
“我不需要你。”我说,“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完整的薛婉。我要的是我自己活着。”
话音落下,符文爆发出最后的强光。
我听见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紧接着,四周陷入短暂的黑暗。
等我能看清时,婚礼大厅已经不见了。
我们现在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像是废弃的礼堂。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照进来。白重坐了起来,靠在墙上。他脸色很差,但呼吸比刚才平稳。
我还在地上,跪着,手还抓着剑。
“苏婉。”他叫我名字。
我没回头。
“别说话。”我说,“还没完。”
我知道恶蛟没有消失。它只是被逼退,藏进了更深的地方。只要我和白重之间的联系还在,它就有机会再钻进来。
但现在,它不能再用记忆当武器了。
我做到了第一步。
可代价也很大。
我的心跳越来越慢。低头看胸口,伤口还在流血,衣服湿透了。我试着手撑地面站起来,结果手一软,差点栽倒。
白重想过来扶我。
“别动。”我制止他,“你现在经不起二次冲击。它可能还在找机会连上你的记忆。”
他停下,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因为你快没了。”我说,“刚才你七窍流血,眼神涣散。你在忘记我是谁。如果你忘了我,那我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他没说话。
“我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仪式。”我继续说,“我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另一半。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让你活着。我想让我自己也活着。”
外面传来风声。
吹动了残破的窗帘。
我抬头看向屋顶的破洞,月光正照下来,落在蛇骨剑上。剑身上的血开始蒸发,变成淡淡的雾气。那些雾气没有散去,反而在空中凝结,形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是双蛇图腾。
但它和之前的不同。两条蛇不再是缠绕状态,而是并行向前,头朝同一个方向。
“这是……”白重看着那图案。
“新的契约。”我说,“不是诅咒,也不是宿命。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你还站得住吗?”
我点头,“还能撑一会儿。”
他伸手接过蛇骨剑。剑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整个空间又是一震。墙壁出现裂缝,灰尘簌簌落下。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
“怎么离?”
“顺着记忆回去。”他看着我,“你打开了破界符,现在通道已经裂开。只要找到出口,就能回到现实。”
“可出口在哪?”
他指向那个月光下的破洞。
“那里。”
我抬头看。
月光照进来的地方,空气有些扭曲。像是水面泛起涟漪。
“你先走。”我说。
“我不可能把你留在后面。”
“这不是信任问题。”我说,“是你比我清楚现在的状况。如果我倒在路上,你会拖着我走。如果你倒了,我就只能看着你死。所以你必须先走。”
他盯着我。
很久。
然后说:“你总是这样。明明伤得要死,还要安排别人。”
“因为我了解你。”我说,“你知道我会跟上来,所以你才会安心往前走。”
他终于点头。
踩上倒塌的柱子,借力跃向那个破洞。他的身影穿过月光,消失在那一片银白之中。
我坐在地上,喘着气。
心跳只剩一丝。
我试着动手指,还好能动。我抓住蛇骨剑,用它撑起身体。站起来的过程很艰难,膝盖发软,眼前发黑。但我一步一步走向那根柱子。
爬上去。
握住边缘。
抬头看。
月光很亮。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层像水一样的屏障。
下一秒,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风很大。
吹得我睁不开眼。
我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在上升。周围全是光,分不清方向。耳边有声音,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又像是风刮过山谷。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画面。
白重站在一片废墟中,手里拿着剑。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等谁。
我知道他在等我。
我用力往前伸出手。
指尖触到了光的表面。
下一刻,全身都被包裹。
温度升高。
呼吸变得困难。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微弱。
直到最后一声。
我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