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声还未散尽，陈墨的靴底已踏上雍王府前的青石阶。  

夜雾浓得化不开，将整座潜邸裹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府门前那对石狮子的眼窝里凝着暗红的垢，像干涸的血泪。陈墨的指尖刚触到狮爪，一股粘稠的液体突然从石缝渗出，顺着指缝往下淌——不是血，是掺了朱砂的桐油。  

"机关被触发过。"额尔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的断刀挑开石狮口中的锈蚀铜球，球心滚出半截烧焦的引线，断口整齐如刀削。  

陈墨的呼吸凝滞。这分明是火雷的引信！《武备志》里记载过，前朝锦衣卫常用此法暗设埋伏。若有人想炸毁王府正门……  

"吱呀——"  

腐朽的府门突然自行开启一道缝，阴风卷着霉味扑面而来。额尔赫的刀尖抵住门缝，陈墨却看见门槛内侧躺着几枚铜钱——摆成北斗七星阵，却独缺瑶光位的铜钱。  

"是警告。"陈墨低声道，铅化的左臂突然刺痛，"缺的那枚……"  

话音未落，额尔赫的靴尖已踢开铜钱阵。铜钱翻动的刹那，门廊阴影里突然传来机括弹响。陈墨被猛地拽到一旁，三支弩箭擦着耳畔钉入门板，箭尾缠着的黄绫诏书残角簌簌展开——  

【朕弟胤禩 当同享太庙】  

字迹与铜匣密折如出一辙。  

额尔赫的冷笑混着夜枭啼鸣："好个九王党。"  

陈墨的掌心全是冷汗。这分明是有人要坐实九贝勒谋逆的罪名！他刚要迈步，铅臂却突然不受控地痉挛——地面上那些看似随意的裂纹，在雾中竟组成个巨大的九宫图，而他们站立的位置，正是死门。  

"别动！"  

额尔赫的断刀插入地砖缝隙，撬起一块方砖。砖下埋着的铜管立刻喷出腥臭黑水，溅在石狮底座上蚀出"景陵"两个篆字。  

远处传来瓦片轻响。陈墨抬头，只见府墙脊兽背后闪过一道黑影——那人戴着斗笠，转身时露出后颈的黥面刺青：前明锦衣卫的"忠"字残纹。  

"影卫……"额尔赫的肌肉绷紧，"果然没死绝。"  

一阵狂风突然卷过庭院，吹散浓雾。月光下，整座王府的影壁竟布满龟裂纹路，最中央的"福"字裂成两半，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的青砖上，赫然印着个血手印——五指俱全，唯独缺了无名指。  

陈墨的胃部猛地抽搐。这手印的大小，与龙纹断指案的残肢完全吻合。

血手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陈墨的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额尔赫的断刀已经插入影壁裂缝，刀身一拧，整面砖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退后。"  

陈墨刚撤步，影壁中央的"福"字突然崩裂，碎砖如雨砸落。烟尘散去后，露出个黑黝黝的壁龛——里面端端正正摆着个泛黄的颅骨，天灵盖上用金漆画着八卦图，乾位嵌着半枚翡翠耳坠。  

陈墨的呼吸瞬间凝滞。那是母亲的耳坠！  

颅骨的牙关大张，仿佛死前正在嘶吼。额尔赫的刀尖拨开下颌，一团霉变的丝帛掉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满文，唯独角落盖着方朱印：【正大光明】。  

"先帝的私印......"额尔赫的嗓音罕见地发紧。  

陈墨的铅臂突然刺痛，皮下齿轮不受控地转动。他猛地按住左臂，却看见颅骨眼眶里有什么在反光——是半截折断的钥匙，齿痕与他们在石犀腹中找到的铜钥匙完全吻合！  

"机关钥匙......"他刚伸手，额尔赫的断刀却横在面前。  

"看骨缝。"  

月光下，颅骨顶部金漆绘制的八卦图正在缓慢龟裂。陈墨这才发现，颅骨内部填满了黑火药，一根几乎不可见的丝线连着钥匙，只要稍一牵动......  

"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从府内传来，震得影壁簌簌落灰。陈墨被额尔赫扑倒在地，热浪卷着木屑从头顶掠过。浓烟中，隐约可见后院腾起的火光——正是雍亲王当年炼丹的方位。  

额尔赫抓起丝帛塞入怀中，断刀突然指向陈墨心口："你母亲是谁？"  

刀尖抵着的位置，正是陈墨贴身藏着的那半枚翡翠耳坠。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陈墨的视线越过额尔赫肩头，看见燃烧的后院屋檐上，那个戴斗笠的身影再次闪现——这次他手中举着面残破的龙旗，旗面逆着火光猎猎舞动，宛如运河上的引魂幡。  

旗角金线绣着的，正是颅骨天灵盖上缺失的八卦方位。  

"她是......"陈墨的喉结滚动，铅臂齿轮发出濒临崩溃的摩擦声，"景陵殉葬名单上的人。"  

额尔赫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影壁后传来"咔嗒"轻响——颅骨口中的钥匙，自己转动了半圈。

钥匙转动的"咔嗒"声像一柄重锤砸在陈墨胸口。额尔赫的断刀瞬间转向影壁，刀尖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  

颅骨口中的钥匙又转了半圈，发出生锈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陈墨的铅臂不受控地痉挛，齿轮转动的频率竟与钥匙转动声完全同步——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  

"退后！"  

额尔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向后拖去。几乎同时，影壁前的地砖突然下陷，露出个三尺见方的黑洞。腐朽的霉味混着刺鼻的硝烟从洞中涌出，陈墨的鼻腔火辣辣地疼，眼前顿时蒙上一层水雾。  

他踉跄着站稳，低头看向地洞——里面堆满了当十通宝，铜钱排成诡异的九宫阵型，中央却缺了一枚。铜钱上的锈迹呈放射状扩散，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过。  

额尔赫的断刀挑起一枚铜钱，刀尖刚触到钱面，铜钱就"嗤"地碎成粉末。  

"化骨水。"额尔赫的声音冷得像冰，"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缺的那枚。"  

陈墨的铅臂突然刺痛，他猛地抬头看向燃烧的后院——火光中，斗笠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但屋檐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射月光。  

是铜镜！  

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斜挂在檐角，镜面正对着地洞。陈墨扑到洞边，借着镜面反光看向铜钱阵中央——缺的那枚铜钱位置，竟映出个模糊的"八"字！  

"八爷党......"陈墨的嗓音嘶哑。  

额尔赫的断刀突然插入地砖缝隙，用力一撬。整块地砖被掀起，露出下面埋着的铁匣——匣面刻着北斗七星，瑶光位嵌着枚带血的铜钱。  

铜钱上的年号让陈墨浑身发冷：  

【雍正通宝】  

这分明是今上登基后才铸造的钱币！  

匣子没有锁，额尔赫的刀尖轻轻一挑就开了。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黄纸，展开后是半幅残缺的河道图——与他们在金门闸找到的图纸能严丝合缝地拼接。  

图纸背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字：  

【龙脉改道 九族当诛】  

笔迹癫狂如蚯蚓爬行，却与铜匣密折上的朱批一模一样。  

陈墨的指尖刚触到图纸，地洞深处突然传来"轰隆"闷响。整座王府的地面开始震颤，地砖接二连三地崩裂，九宫格的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最中央的那块地砖突然塌陷，露出个深不见底的竖井。  

井壁上挂着半截铁梯，梯蹬上满是干涸的血手印。而在井口边缘，赫然摆着半块翡翠耳坠——与陈墨怀中那半枚正好是一对。

井口的翡翠耳坠泛着幽光，陈墨的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额尔赫的断刀已经插入井壁缝隙，刀身映出铁梯上那些干涸的血手印——每个掌纹都缺失无名指。  

"龙纹断指案......"陈墨的嗓音发紧。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井底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碰撞声。额尔赫的刀尖挑起翡翠耳坠，坠子背面刻着个微不可见的"景"字——与颅骨天灵盖上的金漆八卦图如出一辙。  

陈墨刚要探头查看井底，一只苍白的手突然扒住井沿！  

那手指节扭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额尔赫的断刀瞬间抵住对方咽喉，却听井底传来沙哑的咳嗽声："......小主子？"  

陈墨浑身一震。这个称呼，只有雍王府的老仆才会用！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缓缓探出井口。老人左眼浑浊发白，右眼却亮得骇人，干裂的嘴唇颤抖着："老奴......等了十二年......"  

他的喉结突兀地滚动，像是吞咽着什么。额尔赫的刀尖立刻压紧："吐出来。"  

老人诡异地笑了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随着"咔"的一声，一枚铜钥匙从他口中滑出，掉在井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钥匙柄端赫然是正大光明匾的蟠龙纹！  

"地宫......钥匙......"老人痉挛着抓住陈墨的手腕，"四爷当年......把真图......藏在......"  

话未说完，他的瞳孔突然扩散。额尔赫猛地扯开老人的衣领，只见脖颈处有个紫黑的针眼——与他们在运河浮尸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灭口。"额尔赫冷声道。  

陈墨拾起那枚沾满唾液的钥匙，铅臂的齿轮突然加速转动。钥匙齿痕与石犀腹中找到的铜钥匙完全吻合，但柄端多出一道凹槽——正好能嵌入翡翠耳坠！  

后院火势突然变大，烈焰吞没了半边天空。借着火光，陈墨看见井壁上刻着几行小字，被烟熏得几乎难以辨认：  

【寅时三刻 金井开  

龙气泄 九族灭】  

字迹下方画着个简易的九宫图，中央格子里标着"自鸣钟"三字。  

额尔赫的断刀突然指向东南角："看。"  

浓烟中，一座西洋自鸣钟的轮廓若隐若现——正是雍亲王当年最珍爱的藏品。钟摆已经停摆，指针永远定格在......  

寅时三刻。  

陈墨的铅臂刺痛突然加剧，齿轮转动的噪音竟与远处钟楼传来的更鼓声完全同步。更可怕的是，当他低头看向钥匙，发现蟠龙纹的眼睛部位正在渗血——那根本不是锈迹，是新鲜的、温热的血。  

井底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