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七零] 柳树湾下乡
一九七五年秋,北风卷着黄土,刮过陕北高原干裂的沟壑梁峁。
沈知微坐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眯着眼,躲避着风沙。赶车的老乡王老汉偶尔吆喝一声,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驴子不紧不慢地踏着黄土路。
她是三天前抵达这个叫向阳公社柳树湾生产大队的。和她一批来的知青有十几个,分配到了不同的生产队。柳树湾穷,偏僻,知青点就是几孔破旧的窑洞,男一女分开住大通铺。
颠簸了半晌,驴车终于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塬上停下。几孔半新不旧的窑洞坐北朝南,前面一片打谷场,堆着些麦秸垛。这就是柳树湾大队部和小学校所在地。
“沈知青,到了。”王老汉跳下车,帮忙把沈知微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帆布挎包和捆着被褥的行李卷拿下来,“赵支书就在里头,你去报到就成。”
“谢谢王大爷。”沈知微接过东西,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路上没舍得吃的水果糖,塞给王老汉。
王老汉推辞两下,憨厚地笑了,把糖小心揣进怀里,又叮嘱两句“有啥难处就说”,便赶着车走了。
沈知微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定了定神,走向中间那孔挂着“大队部”木牌的窑洞。
窑洞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旧军帽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掉漆的木头办公桌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他脸色黝黑,皱纹深刻,眼神却很亮。
“赵支书您好,我是新来的知青沈知微,向您报到。”沈知微放下行李,从挎包里拿出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赵支书接过信,凑到窗边仔细看了,又上下打量沈知微几眼。这女知青看着年纪不大,身板也单薄,但眼神清亮,举止沉稳,不像有些知青咋咋呼呼或者哭哭啼啼。
“沈知微同志,欢迎你来我们柳树湾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赵支书语气还算和蔼,“咱们这儿条件艰苦,但要相信,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的住处安排在女知青窑洞,跟其他三位女同志一起。今天先安顿,明天一早跟着妇女队长上工,具体活儿听她安排。”
“是,支书,我一定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努力劳动,改造思想。”沈知微态度端正地回答。这套流程和话术,她在上一个世界“学习”时,早已通过系统灌输了相关资料,此刻应对起来毫无破绽。
赵支书点点头,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他走出窑洞,喊了一声:“卫国!带新来的沈知青去安顿一下!”
旁边一孔窑洞里应声跑出个半大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虎头虎脑,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好奇地瞅着沈知微。
“这是我儿子赵卫国,让他帮你拿行李。”赵支书吩咐道,“卫国,带沈知青去西头那孔女知青窑洞。”
“哎!”赵卫国响亮地应了,上前就要扛沈知微的行李卷。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沈知微连忙说,只让他帮忙拿了那个轻一些的挎包。
跟着赵卫国往西边走,路过一孔窑洞时,里面隐约传出讲课声和孩子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赵卫国见她往里看,便说:“那是咱村小学,就一个老师,教一到五年级。顾老师可厉害了,啥都会教!”
沈知微心中微微一动。在这个年代,一个偏远山村的小学老师,往往就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她暗自记下。
女知青窑洞比大队部那边更破旧些,门上挂着半截旧棉絮当帘子。赵卫国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林姐,周姐,小玲姐,新来的沈知青来了!”
帘子一掀,先探出个头来,是个剪着齐耳短发、脸颊冻得通红的圆脸姑娘,看到沈知微,眼睛一亮:“哟,来新人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窑洞里比外头暖和些,靠墙是一溜大通铺,铺着麦秸和旧褥子。除了刚才开门的圆脸姑娘,还有个扎着两条麻花辫、正在纳鞋底的瘦高姑娘,以及一个靠在铺盖卷上看书的戴眼镜姑娘。
经过简单介绍,圆脸姑娘叫周红,麻花辫叫林秀芳,看书的眼镜姑娘叫吴晓玲,都是早几年来插队的知青。周红性子最活泛,拉着沈知微问东问西;林秀芳话不多,只是腼腆地笑了笑,继续纳鞋底;吴晓玲推了推眼镜,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埋首书里。
沈知微很快铺好自己的铺位,就在吴晓玲旁边。她的行李很简单,除了被褥衣物,就是几本用旧报纸包着的书,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皮盒子。
周红眼尖,看到那几本书,小声惊呼:“呀,你还带了书?什么书?能借看看不?”这年月,书本是稀罕物。
沈知微大方地解开报纸,露出封面——《赤脚医生手册》、《农村实用计算》、《毛泽东选集》第一卷,还有一本《高等数学》上册,封面磨损得厉害,显然有些年头了。
“都是以前家里留的,想着或许能用上。”沈知微解释道。这些书是系统为她这个“背景板知青”身份合理配备的,既符合时代特征(除了那本高数),又能为她后续“提升自我”提供掩护。
“《赤脚医生手册》!”周红眼睛更亮了,“这个好!咱这儿缺医少药的,有个头疼脑热都硬扛。沈知微你懂这个不?”
“略懂一点,可以一起学习。”沈知微说。系统给的资料里包含基础医疗知识。
一直看书的吴晓玲也抬起头,目光在那本《高等数学》上停留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复杂,但没说什么。
安顿下来后,沈知微走出窑洞,想熟悉一下环境。黄土高原的黄昏来得早,夕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挂在光秃秃的山梁上,将天地染成一片苍凉的橘红。远处的沟壑里,已经有炊烟袅袅升起。
她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孔作为小学的窑洞附近。孩子们已经放学了,窑洞里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光。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站在窑洞外的土坡上,背对着她,望着远山落日。
那人穿着半旧的蓝色中山装,身姿笔直如松柏。山风吹动他略显凌乱的黑发,衣角微微拂动。仅仅是背影,就透出一种与周围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而孤独的气息。
仿佛感应到目光,那人忽然转过了身。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脸上。
沈知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滞。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属于这个年代年轻男性的脸庞。肤色是常年劳作和风吹日晒留下的健康麦色,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紧抿,带着一种生活磨砺出的坚毅和……疏离。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正朝她看来的、深邃沉静的黑眸。
尽管褪去了少年人的锐利不羁,尽管被岁月和风霜沉淀得更加内敛沉稳,但那眼底深处某种独特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专注光芒,却如同烙印般熟悉。
是他。
秦厉。
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他。
沈知微的心脏,在破旧棉袄下,失控地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