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识字班与煤油灯
目光交汇只在一瞬。
顾青禾——这是他现在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只是平静地朝沈知微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眼神疏淡,没有任何认出她的迹象,随即又转回身去,继续看着沉入山梁的落日。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对陌生人的无意一瞥。
沈知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现在是沈知微,一个来自城里的普通知青。而他是顾青禾,柳树湾小学唯一的老师。他们在这个世界,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装作欣赏风景,慢步往回走。心底却开始飞速盘算。
系统没有提示,说明这次相遇并非剧情节点。秦厉(或者说顾青禾)显然没有上个世界的记忆。那么,她要做的,首先是观察,确认他的身份和处境,然后再决定如何接近。
回到知青点,周红正蹲在窑洞外的小土灶前烧水,见她回来,招呼道:“沈知微,快来烤烤火,马上有热水了。”
沈知微走过去,帮忙添了把柴禾。火光映着周红圆圆的脸,也照亮了沈知微若有所思的神情。
“周红姐,”沈知微状似无意地问,“刚才路过小学,看到有位男同志站在外面,是学校的老师吗?”
“哦,你说顾老师啊!”周红来了精神,“对,就是顾青禾顾老师。他是咱们这儿唯一的老师,可了不得!听说是六八年的老知青,学问大着呢,本来是城里重点高中的苗子,因为家里……咳咳,反正就来了咱们这儿。支书看他有文化,就让他当了老师,教村里的娃娃。人也好,就是话少了点,不太合群。”
六八年的老知青,比她早来七年。沈知微默默记下。
“顾老师一个人住吗?”
“就住在小学旁边那孔小窑洞里,自己开火做饭。以前也有知青想跟他搭伙,他都不怎么搭理,后来就没人提了。”周红压低声音,“都说他性子孤拐,不好接近。不过对娃娃们是真的有耐心。”
正说着,水开了。两人打了热水回窑洞擦洗。狭小的空间里,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林秀芳已经纳完了鞋底,正就着灯光缝补一件旧衣服。吴晓玲依旧在看书,看的是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沈知微拿出自己的毛巾和搪瓷缸子,用热水擦了脸和手,冰冷的感觉消退了些。她注意到吴晓玲看得很认真,偶尔还用铅笔在书的空白处做笔记。
“吴姐对医学感兴趣?”沈知微问。
吴晓玲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多学点总没坏处。这地方,生病了去公社卫生所都难。”她顿了顿,看向沈知微,“你那本《高等数学》……”
“以前家里留下的旧书,我自己也看不太懂了,带着是个念想。”沈知微立刻解释,语气坦然。她暂时不想暴露太多。
吴晓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又低下头去。
第二天天没亮,沈知微就被上工的哨声喊醒。跟着妇女队长和其他女社员一起,去塬上的麦田里收最后的秋茬。活计是枯燥而繁重的,挥着镰刀,弯着腰,一干就是大半天。冰冷的土地,粗糙的麦秸,很快就把手掌磨得发红。
沈知微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干着。她这具身体虽然瘦弱,但韧性似乎不错,加上她精神意志强大,竟然也跟上了大家的节奏,只是到中午休息时,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手上也磨出了两个水泡。
周红凑过来,递给她一个烤得焦黑的土豆:“快吃点,下午还有得累呢。你第一天干,能这样不错了。”
沈知微道了谢,接过土豆,剥开焦黑的皮,里面黄澄澄的,热气腾腾。她小口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山梁下那片窑洞。小学那边静悄悄的,孩子们应该在上课。
一连忙了四五天,沈知微渐渐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手上起了茧,皮肤被风吹得粗糙,但精神却因为身体的疲惫和目标的明确而异常清醒。
这天傍晚下工回来,赵支书在打谷场上喊住了几个知青,包括沈知微。
“公社下了通知,要在各大队办冬季扫盲识字班,利用晚上时间,教社员们认字、学文化。咱们大队也得办起来。”赵支书看着眼前几个文化水平相对高的知青,“顾老师负责教娃娃,晚上识字班的事情,你们几个知青商量一下,看看谁合适来当这个老师?教得好,也算工分。”
几个知青互相看了看。白天干活已经累得够呛,晚上再教书,确实是个辛苦差事。而且教的是成年人,有些年纪大的社员可能还不乐意学,吃力不讨好。
周红吐了吐舌头,往后退了半步。林秀芳低着头不吭声。吴晓玲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豫。
沈知微心中一动。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合理、频繁地接触到顾青禾的机会。小学和识字班都在大队部附近,作为“同事”,自然会有交集。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说:“支书,我来试试吧。我以前在家也教过弟弟妹妹识字,应该能行。”
赵支书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新来的女知青,看着文文静静,干活不偷懒,现在又主动揽下这麻烦事,倒是有点担当。
“行,那就沈知微同志负责。晚上七点到九点,就在小学旁边那间放杂物的窑洞,收拾收拾当教室。教材公社会发一部分,不够的你自己想办法。”赵支书拍板,“好好干,这是政治任务。”
“是,支书,我一定尽力。”沈知微应道。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回到知青点,周红拉着沈知微小声说:“你傻呀?这活儿多累人!那些大叔大婶,有几个真心想学的?”
沈知微笑了笑:“总要有人做。而且,教人识字,也是件有意义的事。”
她心里想的却是,那间杂物窑洞,就在顾青禾住的窑洞旁边。
接下来两天,沈知微利用下工后的时间,和赵卫国一起,把那间堆满农具和破旧家什的杂物窑洞清理了出来。扫去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用土坯垒了几个简陋的桌凳,墙上挂上一块用木板刷黑充当的黑板。虽然依旧简陋,但总算有了点教室的样子。
公社发的识字教材很简单,主要是常用字和毛主席语录。沈知微自己又用从大队部要来的旧报纸和烧黑的木炭,做了些生字卡片。
开班前一晚,沈知微收拾好教材和卡片,走出知青窑洞。天色已暗,寒风凛冽,只有大队部和小学院落里亮着几盏如豆的煤油灯光。
她抱着东西,走向那间临时教室。经过顾青禾那孔小窑洞时,门帘低垂,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抹昏黄的光,仿佛能透过门帘,看到里面那个正在灯下看书或备课的孤独身影。
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
这一次,不再是上个世界被动的吸引和试探。
在这个黄土高原凛冽的冬夜,她清晰地意识到——
她要主动走向他,走进他的生活,就像他曾经坚定地走进她的世界一样。
定了定神,她转身,轻轻敲响了那扇挂着旧棉絮门帘的窑洞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