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煤油灯下的讨论
敲门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旧棉絮门帘被掀开一角，顾青禾的脸出现在昏黄的光晕里。他穿着件半旧的灰色毛衣，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到门外抱着东西的沈知微，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顾老师，晚上好。”沈知微先开口，语气平静自然，“我是新来的知青沈知微，支书安排我负责大队的冬季扫盲识字班，教室就在隔壁。有些教学上的事情，想来请教一下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她的理由充分，态度坦然，没有丝毫扭捏或刻意。
顾青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她怀里抱着的、用旧报纸包着的教材和那叠自制的炭笔生字卡片，眼神里那点讶异褪去，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声音低沉平稳，带着这个年纪男性特有的磁性，只是没什么温度。
沈知微道了声谢，走进窑洞。里面比想象中更简洁，甚至可以说是清贫。一铺小炕，一张旧书桌，一个用木板钉成的简陋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和笔记本，大多是教材和《毛泽东选集》、《红旗》杂志之类的。炕桌上摆着一盏玻璃罩煤油灯，灯芯捻得适中，火苗稳定地燃烧着，照亮这方小小天地。
空气里有淡淡的煤油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书籍和纸张的陈年墨香，以及……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干净的气息，与记忆中的雪松味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熟悉。
“坐。”顾青禾指了指炕沿，自己则坐回书桌后的木凳上，将手里的书扣放在桌面上。沈知微瞥了一眼，是本《数论基础》，书页边缘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她依言在炕沿坐下，将怀里的东西小心放在旁边。
“识字班的事情，支书跟我说了。”顾青禾先开口，目光落在她带来的东西上，“你准备教什么？”
“主要是公社下发的识字教材，常用字和语录。我自己也做了一些生字卡片，想从最简单的、跟生产生活相关的字词教起，比如‘人’、‘口’、‘手’、‘工’、‘农’，还有数字和简单的加减。”沈知微有条不紊地说着，拿出几张卡片展示，“我听说有些社员年纪大，学起来可能慢，也怕他们觉得枯燥，所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们更容易接受。”
她说得很实在，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切实考虑到了教学对象的实际情况。
顾青禾听着，原本随意搁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桌面。这个小动作，让沈知微的心尖微微一颤。
“想法可以。”他简单评价了一句，然后问，“你自己文化水平怎么样？除了识字。”
沈知微略一沉吟，决定适度展示：“高中毕业。数学和物理基础还行，也看过一些医书。”
“哦？”顾青禾抬眼看她，黑眸在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数论基础》看过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也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回答：“看过一点皮毛，不太懂。”
顾青禾没再追问，转而说：“教成年人识字，尤其是没基础的，不能光念和写。最好结合实物，结合他们每天做的事情。教‘工’字，可以带把镰刀或锄头；教数字和加减，可以用玉米粒、土豆。让他们觉得学了有用，跟他们的日子有关联，才坐得住。”
他的建议非常具体、实用，显然是从多年教学经验中总结出来的，也透露出他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的了解。
“我明白了，谢谢顾老师指点。”沈知微真诚道谢，又拿出自己准备的教案草稿，“这是我初步想的教学进度安排，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顾青禾接过那张用铅笔写在旧报纸边角上的草稿，凑近灯光仔细看起来。他的侧脸被光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神情专注。
沈知微安静地等着，目光却不自觉地流连在他身上。他低头看稿子的样子，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甚至那略显粗糙的手指抚过纸张的样子，都带着一种与这个艰苦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的、沉静而专注的魅力。
“进度可以放慢一点。”顾青禾看完，指着一处说，“第一个月，能把五十个最常用的字认全、会写，就算很不错了。别贪多。另外，可以留点时间，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还有简单的记工分、算口粮。这些对他们最实际。”
“好，我记下了。”沈知微点头，拿出铅笔在本子上记下。她的字迹清秀工整。
顾青禾的目光在她写字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正事谈完，窑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刮过。
沈知微并没有立刻告辞。她收起纸笔，状似随意地问：“顾老师平时除了教书，晚上都做些什么？看这些书吗？”她指了指书架和桌上那本《数论基础》。
顾青禾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顿了一下，才淡淡地说：“嗯，看看书，备备课。”
“这些书……挺难的吧？”沈知微目光扫过书架，上面除了教材，竟然还有《普通物理学》、《微积分学教程》等明显超出这个时代普通知青阅读范围的书，虽然都破旧不堪。
顾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才道：“打发时间罢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刻意淡化的疏离，但沈知微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对知识本身未曾熄灭的热忱。这和上个世界里，那个与她讨论傅克烷基化替代方案、在草稿纸上飞快推演物理公式的秦厉，何其相似。
“我那里有本旧的《高等数学》上册，”沈知微主动说，“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以后……要是有空，能向你请教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恰到好处的、对知识的渴求和对“老师”的尊重，不会显得过于突兀或带有其他目的。
顾青禾看着她。煤油灯的光在她清澈的眼眸里跳跃，那双眼睛太过干净明亮，带着一种纯粹的、想要学习的认真。
他想起白天听赵卫国提过，这个新来的女知青干活不喊累，安安静静的，好像还带了书。现在看她准备的教案和字迹，确实是个有文化、也肯用心的。
“可以。”他终于点了点头，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我很忙，不一定总有时间。”
“没关系，你有空的时候就好。”沈知微立刻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谢谢顾老师。”
她的笑容很轻，却像投入古井的一粒小石子，在顾青禾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他移开视线，下了逐客令。
“好。”沈知微也不多留，利落地抱起自己的东西，“顾老师早点休息。”
她走到门边，掀开门帘，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她回头又说了一句：“识字班明晚开始，就在隔壁。要是……要是你觉得吵，或者有什么不方便，随时跟我说。”
顾青禾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和那诚恳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沈知微这才转身，走入寒冷的夜色中。
门帘落下，重新隔绝了内外。顾青禾站在原地，听着隔壁窑洞传来轻微的、收拾东西的声响，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字迹清秀的教案草稿，半晌，才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了那本《数论基础》。
只是，书页上的字迹，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清晰了。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那双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和那个浅浅的笑容。
他皱了皱眉，强行将注意力拉回书页上。
而隔壁窑洞里，沈知微将简陋的教室最后检查了一遍，吹灭了带来的小煤油灯。
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一步，还算顺利。
煤油灯下的讨论，只是一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