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识字班的先生

识字班开班第一晚，场面比沈知微预想的还要“热闹”。

窑洞里挤挤挨挨坐了二十来号人，年龄跨度从十几岁到五十多。有真心想学几个字的大姑娘小媳妇，有被家里老娘硬拽来的半大小子，也有叼着旱烟袋、纯粹来看“女先生”热闹的老汉。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窑洞本身的土腥气，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低矮的窑顶。

沈知微站在那块简陋的黑板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些许紧张。她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后排角落里，周红和吴晓玲也来了，周红还冲她挤了挤眼睛打气。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门帘低垂，外面是寂静的寒夜，隔壁窑洞的灯光隐隐透过来。

顾青禾没来。意料之中。

她收回心神，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条，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乡亲们，晚上好。从今晚开始，咱们柳树湾的冬季扫盲识字班就正式开始了。”沈知微的声音不算特别洪亮，但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咱们不搞虚的，就从最实在的学起。今晚，咱们就学三个字——‘人’，‘口’，‘手’。”

她先指了指自己：“这个字，念‘人’，就是咱们自己，男人女人，老人娃娃，都是‘人’。”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和手，分别解释了“口”和“手”。

简单直接，结合自身，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底下嗡嗡声小了些，不少人都跟着她比划起来。

“来，大家伸出手，跟我一起写。一撇，一捺，这就是‘人’……”沈知微放慢速度，在黑板上示范笔顺，又走下去，弯腰查看几个握笔姿势别扭的社员，耐心地纠正。

“沈先生，俺这手比锄头还笨，写不出来啊！”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苦着脸嚷嚷。

“叔，不急，慢慢来。你看，这样握笔……”沈知微蹲下身，手把手地教他，“先画一撇，对，就这样……”

她的态度耐心又温和，没有丝毫嫌弃或不耐烦。慢慢地，窑洞里的气氛从看热闹变成了真学习。煤油灯的光晕笼罩着这群埋头写画的社员，虽然笔迹歪歪扭扭，但神情却都认真起来。

中间休息时，沈知微拿出自己带来的几个烤土豆分给学得最认真的几个孩子。周红凑过来，小声说：“行啊知微，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镇得住场子。”

“都是跟顾老师学的法子，结合实物，从简单的来。”沈知微笑着说，目光又飘向门口。

快下课时，门帘忽然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外昏黄的光晕里，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朝里面望了一眼。

是顾青禾。

他大概只是路过，或者想看看这边的情况。目光与沈知微的在空中短暂交汇，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便放下了门帘，脚步声朝着他窑洞的方向远去。

虽然只是一瞥，但沈知微的心却莫名地安定下来，仿佛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认可。

接下来的日子，识字班每晚准时开课。沈知微确实用了心，不仅教认字，还把简单的加减法、记工分的方法、甚至一些防治冻疮、处理小伤口的卫生常识也融了进去，实用又接地气。来学习的人渐渐固定下来，甚至还有隔壁生产队的人听说后，晚上摸黑走几里路来听课。

沈知微“沈先生”的名号，也在柳树湾慢慢传开了。

她和顾青禾的交集，也随着识字班的进行，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有时是她在备课中遇到问题，比如某个字的方言读音，或者某种更通俗易懂的解释方法，会去隔壁请教。顾青禾话依旧不多，但每次都能给出关键的建议。

有时是傍晚，她去大队部还东西或打水，会遇到他在小学门外的小空地上，教几个格外好学的孩子多认几个字，或者解答他们稀奇古怪的问题。他总是很有耐心，声音低沉平缓，夕阳将他和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知微会放慢脚步，在不远处听一会儿，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走过。

偶尔，在寒冷的清晨，她会“碰巧”和早起去井边打水的顾青禾遇上。

“顾老师，早。”她会主动打招呼，呵出一团白气。

“……早。”他会略一点头，肩上的扁担微微晃悠，木桶里清水荡漾。

交谈往往止步于此，但那种清晨寒风中短暂的同行，却带着一种静谧的默契。

真正让关系有了一丝微妙突破的，是一个飘着小雪的夜晚。

识字班下课后，沈知微留下收拾。几个学得慢的社员又围着她问了几个问题，等她解答完，人都走光了，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窑洞里的煤油灯快没油了，光线昏暗。她吹熄灯，抱着教案和那盏小油灯走出来。雪虽然不大，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紧了紧围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知青点方向走。路过顾青禾窑洞时，里面还亮着灯。

犹豫了一下，她停下脚步。手里的煤油灯已经灭了，需要重新添油捻芯才能点亮。这么黑的天，踩着雪回去确实不太方便。

她鼓起勇气，再次敲响了那扇门。

这次门开得快了些。顾青禾似乎正准备休息，脱了外套，只穿着毛衣，看到门外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还拿着熄灭火的油灯的沈知微，愣了一下。

“顾老师，”沈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灯没油了，路上太黑……能不能借你灯芯引个火？或者……借我点煤油？”她的脸颊和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顾青禾看了看她手里的灯，又看了看外面越下越密的雪，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先进来。”

沈知微心里微微一跳，道了声谢，走了进去。

窑洞里比外面暖和太多。顾青禾接过她手里冰冷的灯，走到炕桌前，就着那盏亮着的煤油灯，熟练地打开灯罩，往她的小灯里添了点油，又用一根细铁丝拨了拨灯芯，然后凑近自己的灯引燃。

橘黄的火苗“噗”地一声在小灯里亮起，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给。”他将点亮的小灯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

“谢谢。”沈知微接过灯，温暖的光晕立刻包裹住她的手。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声问：“顾老师在看什么书？”她注意到炕桌上摊开放着的，正是那本《数论基础》，旁边还有写满演算的草稿纸。

顾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个。“没什么，随便看看。”

沈知微却像没察觉他的回避，目光落在草稿纸上一处演算上，那里似乎有个步骤跳得有些快。“这里，”她指了指，“从这一步到下一步，是不是用了费马小定理的一个推论？我有点没太跟上。”

顾青禾猛地抬头看她，黑眸中闪过一丝惊愕和审视。她竟然能看出这里用了费马小定理？还知道推论？

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坦然中带着一丝求知：“我以前看这本书的时候，卡在这里很久，一直没太弄明白。”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顾青禾眼里的审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同好般的、极其细微的亮光。他重新看向那张草稿纸，拿起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快速写了几行简短的推导。

“这里，假设p是奇素数，a是不被p整除的整数，那么……”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语速稍快了些，带着讲解时的专注。

沈知微凑近了些，就着两盏煤油灯的光，仔细看着他的推导。她的发丝因为刚刚的雪花融化，还有些微湿，带着凉意，几乎要触到他的手臂。

顾青禾讲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只是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些。

“……所以，这个推论成立。”他讲完，放下笔。

“我明白了！”沈知微眼睛一亮，那光芒甚至盖过了煤油灯的火苗，“原来是这样构造的！谢谢顾老师！”

她的喜悦真诚而明快，带着一种解开难题的纯粹快乐，瞬间冲淡了窑洞里原本的沉郁和疏离。

顾青禾看着她明亮的笑脸，心里某个沉寂许久的地方，仿佛也被这光芒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淡：“嗯。不早了，雪大了，你该回去了。”

“好。”沈知微这次不再逗留，拿起自己那盏温暖的小灯，“谢谢顾老师的油，还有……讲解。明天识字班见。”

“嗯。”

她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细雪纷飞，她手里的小灯像一团温暖的萤火，在漆黑的雪夜中缓缓移动，渐行渐远。

顾青禾站在门内，看着那点光亮消失在小路尽头，才慢慢放下门帘。

窑洞里恢复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他坐回炕沿，目光落在刚才讲解的那张草稿纸上，看了许久，才伸手，将那张纸仔细抚平，夹进了那本《数论基础》里。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