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冬日的暖意
那场雪夜借火之后，沈知微和顾青禾之间，似乎有了一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亲近。虽然见面时依旧话不多，但那种疏离的隔阂感，淡去了不少。
识字班进行得越来越顺利，甚至有几个学得快的年轻人，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报纸上简单的句子了。沈知微的名声也传得更远，连公社下来检查工作的干部，都听说了柳树湾有个教识字很有一套的知青“沈先生”。
天气越发寒冷，黄土高原的冬天露出了它严酷的面目。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井台边结着厚厚的冰凌，挑水成了件需要小心翼翼的危险活儿。
这天清晨，沈知微照例早起，想去井边打水。刚走出窑洞，就被凛冽的寒风呛得咳嗽了两声。她裹紧棉袄，戴上那顶旧棉帽，拎着水桶和井绳往井台走。
井台边已经有人了。
是顾青禾。他正用铁锹用力地凿着井口周围厚厚的冰，动作沉稳有力。旁边放着他自己带来的两只木桶，已经装满了清澈的井水，桶壁外侧迅速结起一层薄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沈知微，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顾老师早。”沈知微呵着白气打招呼。
“……早。”顾青禾应了一声，继续凿冰，但动作明显快了些，很快将井口清理出一块可以下桶的地方。
沈知微走到井边，放下自己的桶，将井绳末端的铁钩挂好。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井壁上也结着滑溜溜的冰，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将桶放下去。
“我来。”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青禾已经放下了铁锹，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井绳。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冻疮留下的红痕和旧茧，但握住粗糙井绳的动作稳而有力。
沈知微愣了一下，没有拒绝，松开了手：“谢谢。”
顾青禾没说话，将桶缓缓放入井中，听着下面传来“噗通”的入水声，然后手腕一抖，技巧性地晃动着井绳，让桶沉下去装水。片刻后，他开始收绳，手臂肌肉线条在单薄的棉袄下隐约显现，动作不疾不徐，满满一桶水很快被提了上来，稳稳地放在井台边。
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将第二桶水打满。
整个过程，他没有多看沈知微一眼，只是专注地做着手里的活。但这份沉默的帮忙，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觉得踏实。
“顾老师，谢谢。”沈知微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耳廓和呼出的团团白气，心里暖暖的。
“顺路。”顾青禾只说了两个字，弯腰拎起自己那两桶水，“走吧。”
他的意思是，要帮她挑水？沈知微连忙说：“我自己可以的，不重……”
顾青禾已经用扁担挑起他那两桶水，又看了她一眼：“地上滑。”
沈知微这才注意到，昨夜似乎又下了一层薄霜，黄土路表面冻得硬邦邦，确实有些滑。她一个没干惯力气活的姑娘，提着两桶水走回去，确实容易摔跤。
“那……麻烦你了。”她不再推辞，心里那点暖意又扩大了一圈。她拎起自己那盏小煤油灯，跟在他身后。
顾青禾挑着四桶水，走在前面。扁担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微微颤悠，水桶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着，却没有一滴水洒出来。他走得并不快，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让穿着臃肿棉袄、走在冻土上有些小心翼翼的沈知微能跟上。
清晨的村庄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鸡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两人的脚步声和扁担的吱呀声，成了这寒冷清晨唯一的节奏。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化成的白气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消散。但沈知微却觉得，这条平日里觉得漫长又寒冷的路，今天走得格外安心。
快到知青点岔路口时，顾青禾停下脚步，将她的两桶水稳稳地放在地上。
“到了。”
“谢谢顾老师。”沈知微真心实意地道谢，“你快回去吧，水这么重，天又冷。”
顾青禾“嗯”了一声，重新挑起自己的水桶，转身朝着小学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留下两个字：“小心。”
然后，他便挑着水，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小路尽头。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弯腰提起那两桶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井水，慢慢走回窑洞。手心传来的重量和温度，仿佛驱散了不少冬日的严寒。
那天傍晚下工后，沈知微特意在路过代销点时，用自己攒下的几两粮票，换了一小包红糖。她知道顾青禾经常熬夜看书，窑洞里又冷，喝点红糖水能驱寒。
晚上识字班下课，社员们散去后，她收拾好东西，没有立刻回知青点，而是抱着教案和那个小纸包，敲响了隔壁的门。
门很快开了。顾青禾似乎刚洗过脸，额发有些湿，看到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询问。
“顾老师，”沈知微将那个小纸包递过去，“今天谢谢你早上帮忙打水。这个……给你，晚上看书累了可以泡水喝，暖和些。”
顾青禾看着那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纸包，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被冻得微红却带着真诚笑意的脸上，又看了看她手里那盏小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他低声说。
“拿着吧，不值什么钱。”沈知微执意往前递了递，“你帮了我，我也没什么好谢的。”
顾青禾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接了过去。纸包很轻，但握在手里，却仿佛有些分量。
“……谢谢。”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
“不客气。”沈知微笑了起来，“那我回去了，顾老师早点休息。”
她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
“等等。”顾青禾转身走进窑洞，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盏比沈知微那盏更大、灯罩更亮的煤油灯，还有一小瓶煤油。“这个你拿去用。晚上路黑，你那盏太小。”
沈知微愣住了。这盏灯明显是他的常用灯，灯罩擦得干净，灯座也结实。
“这……不用，我有……”
“你那盏快没油了，灯光也暗。”顾青禾不由分说，将灯和油瓶塞到她怀里，又拿过她手里那盏小灯，“这个我留着添油用。”
他的动作有些不容拒绝的意味，但沈知微能感觉到，那动作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施舍或勉强，只有一种笨拙的、想要回馈的真诚。
怀里沉甸甸的灯盏还带着他手掌的温热，油瓶冰凉。沈知微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鼻子甚至有点发酸。
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人人都要精打细算的年代，一盏好灯，一瓶煤油，都是珍贵的资源。他就这样，默不作声地，换给了她。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嗯。”顾青禾应了一声，移开目光，似乎也有些不太自在，“回去吧。”
“好。”沈知微抱着那盏大灯和煤油，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手里的灯光亮堂了许多，将她脚下的路照得一清二楚，也照亮了她微微发烫的脸颊和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寒风依旧凛冽，但她心里，却仿佛燃起了一小簇温暖的火苗，驱散了整个冬日的严寒。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顾青禾站在门内，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红糖纸包，看了许久。然后，他小心地打开纸包，捏了一小撮深褐色的糖粒放进嘴里。
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蔓延，似乎连窑洞里冰冷的空气，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