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年关的热闹与静好
日子在寒风中一天天滑向年关。
柳树湾的年味儿,是在腊月二十三祭灶这天,才真正浓郁起来的。家家户户扫窑洞,贴窗花,条件好点的,开始张罗着蒸年馍馍、炸油糕。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和烧柴火的烟味,孩子们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干净的新棉袄,在打谷场上追逐嬉闹,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却格外响亮。
知青点也热闹起来。周红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点红纸,拉着沈知微和林秀芳剪窗花。吴晓玲则默默地把大家积攒的脏衣服被单都拆洗了,晾在窑洞外的铁丝上,冻得硬邦邦的,像一面面旗帜。
沈知微剪的窗花很别致,不是常见的“福”字或简单花样,而是结合了数学的对称美,剪出一些精巧的雪花和几何图案,看得周红啧啧称奇。
“知微,你这手可真巧!跟谁学的?”
“以前看邻居奶奶剪过,自己瞎琢磨的。”沈知微笑着带过。
腊月二十五,大队杀年猪。这是村里一年到头最热闹的大事之一。打谷场上架起大锅,烧着滚水,精壮的汉子们合力将养了一年的肥猪按住,场面热火朝天。猪肉按工分和人头分到各家各户,知青点也分到了几斤带膘的好肉和一副猪下水。
沈知微负责处理那副猪下水。这在城里人看来或许腌臜,但在缺油少荤的年代,却是难得的好东西。她用草木灰和盐反复搓洗,又用大队部借来的碱面仔细清理,将大肠、小肠、猪肚收拾得干干净净。周红看得直咂舌:“乖乖,你连这个都会?”
“照着《赤脚医生手册》后面讲卫生常识的部分,琢磨着弄的。”沈知微面不改色。其实是系统资料库里存着详细的生活技能。
收拾干净的下水,一部分和萝卜一起炖了,给知青点改善伙食。剩下的,沈知微用一点珍贵的调料卤了,切成薄片,用油纸包好。
傍晚,她拿着那包卤味,又带上了自己剪得最好的一对雪花窗花,再次敲响了顾青禾的门。
这次开门,顾青禾手里拿着本书,似乎被打断了阅读。看到她,目光在她手里的东西上顿了顿。
“顾老师,”沈知微将东西递过去,“快过年了,这是我自己弄的一点卤味,还有剪的窗花,送给你。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忙。”
卤味的香气透过油纸隐隐传来。顾青禾看着那包东西,又看看沈知微冻得微红却带着笑意的脸,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你自己留着。”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知青点分了不少,够吃的。”沈知微坚持,“窗花贴上,也添点喜气。你一个人过年,冷冷清清的。”
“一个人习惯了。”顾青禾淡淡道,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对精巧的雪花窗花上。那雪花对称而别致,带着一种独特的、不属于这个粗粝环境的美感。
他没有再拒绝,伸手接了过去。油纸包温温的,窗花薄薄的,几乎没什么重量,却让他觉得手心有些发烫。
“……谢谢。”他的声音很低。
“不客气。提前祝你新年好。”沈知微笑着说,“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顾青禾叫住她,转身进了窑洞,片刻后拿出来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还有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手抄本,“这个……给你。”
沈知微接过来。小包里是几块用油纸单独包好的芝麻糖,闻着喷香。手抄本则有些年头了,封皮磨损,但字迹工整有力,是一本手抄的《常见中草药图鉴及方剂简编》。
“糖是年前去公社,别人给的。”顾青禾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淡,“这本册子,是我以前……没事的时候抄的,上面有些山里能找到的草药和土方子,也许你用得上。”
沈知微心头一震。芝麻糖在这个年代是稀罕的零食。而这本手抄的草药册子,其价值更远超物质。这不仅仅是一份回礼,更像是一种分享,一种将他曾经或许用于排遣孤寂时光的“无用”知识,郑重地交付给她。
她抬起头,看着顾青禾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的侧脸,和他那双垂下的、似乎不愿与她对视的黑眸,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你,顾老师。”她珍重地将糖和册子抱在怀里,“这册子太有用了。糖……我留着慢慢吃。”
“嗯。”顾青禾应了一声,目光瞥见她怀里露出的册子一角,又迅速移开,“天黑了,回去吧。”
“好,你也早点休息。”
沈知微抱着满怀的温暖,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夜空清朗,寒星点点,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预告着新春的临近。
大年三十这天,生产队放了假。知青点四个人凑在一起,用分到的白面包了顿饺子。馅儿是萝卜粉条加一点点肉末,虽然简陋,但大家吃得格外香。周红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瓶地瓜烧,四个人分着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却又哈哈笑起来。
吃过午饭,沈知微拿出顾青禾给的那本手抄册子,仔细翻看。册子内容很详实,不仅有草药的手绘图(虽然画工朴素),还有生长习性、采摘时节、简单的炮制方法和一些针对常见小毛病的配伍方子。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露出书写者的认真和投入。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里,有个关于冻疮治疗的方子,似乎可以和这册子里提到的一种本地常见草药结合起来,效果可能更好。
她立刻拿着手册和那本手抄册子,再次去了小学那边。
顾青禾的窑洞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顾青禾的声音,比平时似乎更低沉些。
沈知微推门进去,发现顾青禾正坐在炕沿上,面前的小炕桌上摊着纸笔,似乎正在写信。看到她进来,他迅速将信纸翻面盖住,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顾老师,打扰你了。”沈知微假装没看见他的小动作,扬了扬手里的册子,“你给我的这本册子太好了,我刚才看到里面提到‘地椒草’对冻疮有效,正好我手头有本医书里也有个治冻疮的方子,想着能不能结合起来试试?想问问你,这‘地椒草’咱们这儿后山好找吗?”
听到是讨论册子里的内容,顾青禾的神情放松了些。他站起身,走过来,就着沈知微翻开的那一页看了看。
“地椒草,开春后向阳的山坡上就有,不难找。这个时候……应该也有干枯的,药性差些,但也能用。”他指着图上的特征,“叶子对生,茎带紫色,揉碎了有股辛辣味。”
“太好了。”沈知微高兴地说,“等开春我去找找看。对了,顾老师,我看你这册子后面还有几个治小儿惊风、腹泻的土方子,都是你自己收集验证过的吗?”
提起这个,顾青禾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一些。他走到书架旁,又抽出两本更破旧的手抄本:“有些是从以前村里的老人口中问来的,有些是从……一些旧书上看到的。我自己试过一些简单的,有些效果。”
两人就着手抄本上的内容,讨论起来。从草药的辨认,到方剂的配伍,再到一些常见病痛的简易处理。顾青禾显然在这上面下过苦功,不仅知其然,还能说出一些浅显的所以然。沈知微则凭借系统的医学知识库和清晰的逻辑,常常能提出一些新的角度或疑问。
煤油灯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窑洞土墙上,挨得很近。窗外是零星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叫,窗内是低声的讨论和偶尔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种奇异的宁静和充实感,充盈在这孔小小的、寒冷的窑洞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大队部方向敲响的、迎接新年的钟声(其实是挂在老槐树上的一段废铁轨被敲响)。
两人同时停下话头,侧耳倾听。
“新年了。”沈知微轻声说。
“嗯。”顾青禾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被灯光映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又迅速移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顾老师,新年快乐。”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
顾青禾喉结滚动了一下,对上她清澈的目光,半晌,才低声回应:
“新年快乐……沈知微。”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沈知青”,不是“沈先生”,而是“沈知微”。
简单的三个字,从他低沉的嗓音里吐出,带着一种陌生的、却让她心跳悄然加速的温柔。
窗外的鞭炮声更密了些,映得夜空忽明忽暗。
在这个黄土高原偏远山村的新年夜里,两颗原本孤独的灵魂,在煤油灯下,在知识的交流中,悄然靠近。
新的一年,似乎也带来了新的希望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