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春雪与代课
年节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雪,又给黄土高原披上了银装。
雪是夜里悄悄下的,不大,却足够将干渴的土地润湿一层,也足以让本就崎岖难行的山路变得更加湿滑泥泞。
清晨,沈知微推开窑洞门,看到外面一片素白,空气清冽湿润。打谷场上,孩子们已经兴奋地堆起了小小的雪人,笑声清脆。
她照例想去打水,却见赵卫国匆匆跑来,脸冻得通红,气喘吁吁。
“沈姐!顾老师……顾老师好像病了,早上没见开门,我爹让我来看看,敲门也没人应!”少年语气焦急。
沈知微心头一紧。顾青禾一个人住,又经常熬夜,这种天气,最容易生病。
“我去看看。”她放下水桶,转身就往小学方向跑。
顾青禾的窑洞门依旧紧闭。沈知微用力拍了拍门:“顾老师?顾老师你在里面吗?”
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过了一会儿,门才被从里面拉开。顾青禾披着件旧棉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却沁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看到是沈知微,他强撑着站直了些,但身体明显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发烧了。”沈知微立刻判断出来,伸手想碰他的额头,却被他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没事,咳咳……睡一觉就好。”他又咳了几声,呼吸粗重。
沈知微没理会他的逞强,直接侧身挤进了窑洞。一股闷热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药味(炕头放着个空了的草药碗)和病人身上特有的气息。炕上的被子凌乱,桌上摊着的书本也来不及收拾。
她先摸了摸炕,冰凉。显然,他连火都没力气生。
“你先躺下。”沈知微不由分说,扶着他坐回炕沿,又强硬地将有些发懵的顾青禾按着躺下,用被子将他裹紧。“卫国,快去大队部跟支书说一声,顾老师病了,今天小学恐怕上不了课了。再问问谁家有富余的柴火,借点过来,顾老师这里没火了。”
赵卫国响亮地应了一声,撒腿跑了。
沈知微转身,熟门熟路地从角落拿出顾青禾那个小炭炉,又找出引火的麦秸和几块耐烧的煤块(这是顾青禾作为老师才有的少量配给),麻利地生起火。橘红的火苗很快燃起,带来一丝暖意。
她又拿起那个空药碗,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闻了闻。“你喝的什么药?”
顾青禾闭着眼,眉头紧蹙,显然难受得厉害,含糊道:“自己……采的柴胡、黄芩……煎的。”
沈知微记得手抄册子上有治风寒发热的方子,里面有这两味药。看来他是自己给自己下了诊断,但显然效果不佳,或者病来得太重。
她拿起炕桌上的暖水瓶,摇了摇,空的。
“你等着,我去打水,重新给你熬药。”
“不用……”顾青禾想阻止,但沈知微已经拎起水桶和暖水瓶出去了。
等她把水打回来,火炉已经旺了,窑洞里有了些暖意。她把水壶坐上,又找出顾青禾放草药的布袋,对照着手抄册子,重新配了一副药,里面加了生姜和甘草。
熬药的空隙,她打来凉水,浸湿了毛巾,拧干,叠好,敷在顾青禾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身体颤了一下,睁开眼,看到沈知微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
“我自己来……”他想抬手。
“别动。”沈知微按住他的手,那手烫得惊人。“闭眼休息。”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持。顾青禾看着她,喉咙动了动,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冰凉的毛巾和她的手带来的舒适感,缓解着身体的高热和不适。
赵卫国很快抱着柴火回来了,后面还跟着赵支书。赵支书看了看窑洞里的情形,又看了看守在炉边熬药的沈知微,点了点头:“沈知青,顾老师就麻烦你照看一下。药费柴火钱,队里会记上。学校那边……”他皱起眉,孩子们不能没人管。
“支书,小学的课,我今天能去顶一下吗?”沈知微主动说,“就教他们认认字,复习一下功课,应该没问题。”
赵支书眼睛一亮:“行!沈知青你去最合适!那就辛苦你了,这边……”
“这边我下工回来再照看,药熬好了,他喝了药睡下就好。”沈知微安排得井井有条。
“好,好!”赵支书放心了,又叮嘱了几句,才带着赵卫国离开去安排别的事情。
药熬好了,沈知微小心地倒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吹凉了些,端到炕边。
“顾老师,喝药了。”
顾青禾勉强撑起身,接过碗。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喝干了。
沈知微递过准备好的温水给他漱口,又扶着他躺好,重新换了额头上的毛巾。
“你……去上课吧,我没事了。”顾青禾闭着眼,声音虚弱但清晰。
“嗯,你好好睡一觉,发发汗。”沈知微替他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下炉火,确保不会熄灭,才拿起自己的教案和顾青禾那本小学教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这是沈知微第一次踏进柳树湾小学的教室。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桌椅高矮不一,黑板是用木板刷了墨汁,有些地方已经斑驳。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坐得满满当当,都用好奇又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同学们好,顾老师生病了,今天由我给大家上课。”沈知微站在讲台前,声音温和。
她按照顾青禾平时教学的进度,先带着孩子们复习了上节课学的生字和算术,又教了几个新字。她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学着顾青禾的样子,用孩子们身边的事物打比方,把枯燥的知识变得有趣。她还穿插着讲了个关于诚实的小故事,听得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
课间休息时,几个大点的孩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顾老师怎么样了。
“顾老师吃了药,在休息,过两天就好了。”沈知微安抚他们,“你们要好好学习,等顾老师回来,看到你们有进步,他一定很高兴。”
孩子们用力点头。
一天的课很快过去。放学后,沈知微又匆匆赶回顾青禾的窑洞。
推开门,里面暖意融融。顾青禾还在睡,但脸色似乎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额头的毛巾掉在一边,她伸手探了探,温度降下去不少。
炉火上的水壶咕嘟作响。她轻手轻脚地换了壶水,又看了看药罐,里面还剩一副药的量。
她坐在炕边的小凳子上,就着炉火的光,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教学心得,偶尔抬头看看炕上沉睡的人。
夕阳西斜,将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棂投进来,落在顾青禾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给他苍白的脸色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紧抿的唇线也放松了些。
沈知微静静地看着,心里一片宁静。在这个远离尘嚣的黄土山村,照顾生病的他,代替他上课,竟让她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本该如此的归属感。
炉火噼啪一声轻响。
顾青禾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有些迷茫,待聚焦后,看到了坐在炉火旁、被火光映得面容柔和的沈知微。
四目相对。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却清晰了许多:
“……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