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工路上的同行
那场春雪过后,天气终于开始真正转暖。向阳的坡地上,星星点点的嫩绿草芽顶破冻土,柳树枝条也泛起了朦胧的鹅黄。
顾青禾的病来得急,去得也快。休养了两天,喝了沈知微重新调配的几副汤药,又踏实地睡了几觉,便基本恢复了。只是人看起来清减了些,下颌线更显分明,但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因为病愈,眉宇间少了几分惯常的郁色,多了些温和。
沈知微照旧每天去小学代课,直到他彻底康复。两人之间因这场病建立起来的联系,似乎也更紧密自然了些。她会在课间去隔壁窑洞看他,顺便把孩子们写的歪歪扭扭的问候纸条带给他;他则会在她下课后,将批改好的作业中需要注意的地方,简洁地指出来。
这天早上,沈知微刚走出知青窑洞,准备去上工,就看到顾青禾也正好锁了小学的门出来。他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外套,肩上扛着一把铁锨。
“顾老师,你刚好,就上工?”沈知微有些担心地问。她知道队里给老师的工分补贴有限,顾青禾很多时候也需要参加集体劳动。
“嗯,去塬上平地。”顾青禾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去挖水渠?”
“是,妇女队今天分到那段。”沈知微答道。两人要去的地方,正好同路一段。
“那一起走吧。”顾青禾说着,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沈知微心头微暖,快步走到他身侧。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两人并肩走在黄土路上,脚步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经过那口老井时,顾青禾停下脚步,看了看井台。冰已经化尽了,井口湿漉漉的。他放下铁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旧布缝制的垫肩,递给沈知微。
“这个,挑水的时候垫着,肩膀不会那么疼。”
沈知微愣住了。那垫肩针脚细密,虽然布料旧,但洗得干净。显然不是临时做的。
“……你做的?”她接过,入手柔软。
顾青禾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拿起铁锨:“以前闲着没事,学着缝的。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
沈知微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垫肩,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她抬起头,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轻声说:“谢谢你,顾青禾。”
她没有叫“顾老师”。
顾青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铁锨的手紧了紧,却没有纠正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边的田埂上,去年枯萎的蒿草底下,已经冒出了新鲜的草芽。
“开春了,”沈知微看着那点新绿,感慨道,“山里那些草药,也该长出来了吧?你册子上画的地椒草。”
“嗯,过些天,等再暖和点,向阳的坡上就有了。”提起草药,顾青禾的话稍微多了些,“除了地椒草,这时候还有茵陈、蒲公英,都是好药。”
“等有空了,你带我去认认?我也想学着采点。”沈知微侧头看他,眼神带着期待。
顾青禾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应允,却让沈知微的心情瞬间雀跃起来。
走到岔路口,沈知微要去沟底的水渠工地,顾青禾则要继续往塬上走。
“我走了,你……干活小心。”沈知微说。
“嗯。”顾青禾应道,顿了顿,又说,“垫肩记得用。”
“知道啦。”沈知微笑了起来,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下通往沟底的小路。
顾青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坡后,才扛起铁锨,继续朝塬上走去。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微果然用上了那个垫肩。挑水的时候,粗糙的扁担压在垫肩上,确实舒服了不少。她心里甜丝丝的,干起活来仿佛也更有劲了。
挖水渠是重体力活,一铁锨下去,全是半冻的硬土和石头。一天下来,手上又添了新茧,腰酸背痛。但每天收工回来,想到也许能在路上“偶遇”同样收工的顾青禾,疲惫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这天下午收工早,太阳还老高。沈知微洗完手脸,换了件干净衣服,拿着那个手抄草药册子,径直去了小学。
顾青禾正在窑洞外的小空地上劈柴。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旧绒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因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肌肉。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干脆利落。
听到脚步声,他停下动作,抬头看来。看到是沈知微,他放下斧头,拿起搭在柴堆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今天下工早?”他问。
“嗯,我们那段渠挖完了。”沈知微走到近前,扬了扬手里的册子,“正好有空,来问问你册子上画的‘茵陈’,是不是就是咱们这儿说的‘白蒿’?我好像在沟边见过类似的。”
顾青禾接过册子,翻到那一页,看了看图,又仔细听了沈知微描述的叶子形状和气味,肯定道:“就是白蒿。这时候刚长出来的嫩芽药效最好,清热利湿。”
“太好了!那我明天收工去沟边采点试试?”沈知微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顾青禾沉吟了一下,“明天下午我没课,我跟你一起去吧。沟边有些地方陡,你不熟。”
“真的?那太好了!”沈知微惊喜道,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不会。”顾青禾言简意赅,将册子还给她,“明天下午,收工后,在这里等我。”
“好!”沈知微用力点头。
约定好了,她也没多留,怕耽误他干活,抱着册子脚步轻快地回去了。
顾青禾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拿起斧头,继续劈柴。只是动作似乎比刚才更利落了些,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也一直未曾消散。
第二天下午,沈知微早早收了工,匆匆洗漱了一下,换了件利落的旧衣服,背上个小背篓,准时来到小学外。
顾青禾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也换了身更旧但干净的衣服,背着一个略大些的背篓,手里还拿着一把小药锄。
“走吧。”见她来了,他转身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后的小路往沟边走。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陡。顾青禾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是否跟上,遇到难走的地方,会伸手拉她一把。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温暖,握住她手腕时力道适中,稳当而可靠。
沈知微的心跳,在他每一次回身伸手时,都会漏跳半拍。
终于下到沟底。这里背风向阳,果然已经是一片茸茸新绿。各种杂草野菜冒出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
“看,那边一片,灰绿色的,就是白蒿。”顾青禾指着一处缓坡。
沈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片贴着地皮生长的、叶子背面有白色茸毛的植物。她蹲下身,小心地挖了几棵,仔细辨认,确实和册子上的图对得上。
“真的是!太好了!”她高兴地将挖到的白蒿放进背篓。
顾青禾也蹲下来,用小药锄熟练地挖着。“采嫩芽,别伤根。这边还有蒲公英,那边是荠菜,也能吃。”
两人便在这春意盎然的沟底,安静地采着草药和野菜。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微风拂面,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和不知名鸟儿的啼鸣。
谁也没多说话,只有偶尔关于某种植物药性或用处的低声交流,以及小药锄和泥土接触的细微声响。
沈知微偷偷抬眼,看了看身旁专注采药的顾青禾。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神情平静,动作从容,与这早春的山野奇异地和谐。
这一刻,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劳动的艰辛,生活的贫瘠,似乎都被这满沟的春色和身边人沉静的气息所消融。
背篓渐渐满了。夕阳也开始西斜。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顾青禾直起身,看了看天色。
“嗯。”沈知微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的背篓里除了草药,还有不少鲜嫩的荠菜和蒲公英。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快了许多。两人并肩走着,背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满载着春天的馈赠,也满载着一种无声滋长的、温暖的情愫。
走到村口,炊烟袅袅升起。
“这些白蒿,我回去晾干了,给你留一半。”沈知微说。
“不用,你留着用。”顾青禾说,“需要的时候,再来采就是。”
“那……荠菜包饺子,明天我包了,给你送点?”沈知微试探着问。
顾青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余晖将她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清澈而期待。
“……好。”他听见自己低声答应。
沈知微立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就说定了!”
她的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要明媚,直直地照进了顾青禾沉寂已久的心底。
他迅速转回头,目视前方,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两人在小学岔路口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窑洞。
沈知微抱着装满春天和希望的背篓,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她知道,有些种子,一旦播下,就会在春风里,悄然生根,发芽。
而这个春天,注定会有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