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荠菜饺子与闹剧
荠菜饺子,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是难得的时令美味。
第二天,沈知微起了个大早。她把昨天采回来的荠菜仔细择洗干净,又用自己攒下的一点白面,掺了些玉米面,和了面。周红听说她要包饺子,贡献出了小半截珍藏的腊肉,剁成细细的肉末。林秀芳帮着一起剁馅儿,吴晓玲则默不作声地烧火。
知青点的小窑洞里热气腾腾,弥漫着荠菜和腊肉混合的香气。几个女知青说说笑笑,手上的动作却利落得很。
“知微,你这馅儿调得真香!”周红吸了吸鼻子。
“是荠菜新鲜,腊肉也提味。”沈知微笑着说,手上飞快地擀着饺子皮,“等会儿煮好了,大家多吃点。”
饺子很快包好了,一个个圆鼓鼓的,像小元宝。第一锅煮出来,沈知微先盛了一大碗,用干净的布巾盖好,放进小竹篮里。
“我先给顾老师送点去。”她对其他三人说,“他一个人,估计也不会弄这些。”
周红挤挤眼睛:“快去吧,顾老师可真有福气。”
沈知微脸微红,没接话,拎着竹篮出了门。
清晨的柳树湾,宁静祥和。小学那边已经传来孩子们早读的朗朗书声。沈知微走到顾青禾窑洞外,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顾青禾的声音。
沈知微推门进去。顾青禾正坐在书桌前备课,看到她和她手里的竹篮,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站起身。
“顾……青禾,”沈知微叫了他的名字,把竹篮放在炕桌上,“荠菜饺子,刚煮好的,你趁热吃。”
顾青禾看着篮子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大家都有份。”沈知微把筷子递给他,“快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顾青禾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送入口中。荠菜的清香和腊肉的咸香在舌尖交融,面皮筋道,确实很好吃。
“……好吃。”他抬头,看着沈知微期待的眼神,认真地评价。
沈知微笑了:“那就好。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等等。”顾青禾叫住她,转身从炕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个……给你。”
沈知微接过,打开一看,是几颗包装简陋的水果硬糖,在这个年代也是稀罕物。
“别人给的,我不爱吃甜的。”顾青禾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淡。
沈知微看着那几颗糖,又看看他有些躲闪的眼神,心里软成一片。她知道,这肯定是他特意留着,或者用别的东西换来的。
“……谢谢。”她珍重地把糖包好,放进怀里,“那我回去了。”
“嗯。”
沈知微拎着空篮子离开。顾青禾看着她轻盈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那一大碗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胃里暖洋洋的,心里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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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知微和顾青禾之间流淌着荠菜饺子的平淡温情时,柳树湾另一头的知青点,却上演着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这闹剧的主角,是比沈知微早一年来的两个知青——苏明远和夏小雨。
苏明远,省城来的干部子弟,长得斯文白净,能说会道,写得一手好文章,是知青里少有的“文化人”。夏小雨,城里纺织厂工人的女儿,模样清秀,性格活泼,有点小娇气。两人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在知青里是公开的一对。
可最近,这对小情侣却闹起了别扭。起因是公社文艺宣传队要抽调知青去排练节目,准备“五一”汇演。夏小雨被选上了,苏明远却落选了。夏小雨高兴之余,不免在苏明远面前多提了几次宣传队里另一个男知青(也是省城来的,据说家里关系更硬)如何如何照顾她。
苏明远本就心高气傲,又有些大男子主义,觉得夏小雨这是嫌他没本事,攀了高枝,心里憋着火。
矛盾在昨晚爆发。夏小雨排练回来晚了,苏明远阴沉着脸在知青点外等她,质问她是不是跟那个男知青在一起。夏小雨觉得委屈,辩解了几句,两人就在黑灯瞎火的院子里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把其他知青都惊动了。
沈知微给顾青禾送完饺子回到知青点时,这场闹剧的余波还未平息。
周红正绘声绘色地跟林秀芳描述:“……你们是没看见,苏明远那脸黑的哟,说夏小雨‘不知检点’、‘忘恩负义’。夏小雨就哭,说苏明远‘心胸狭隘’、‘不相信她’。两人吵得可凶了,差点动手!最后还是赵卫国他爹听到动静过来,才把他们骂散了。”
吴晓玲在一旁默默听着,推了推眼镜,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她似乎很讨厌这种嘈杂和是非。
沈知微听着,只觉得荒谬又遥远。这种为了一点小事就吵得天翻地覆、互相指责的戏码,和她记忆中某个喧嚣世界里上演的剧情何其相似,只是更加粗糙直白,少了那些华丽的外衣和夸张的台词。
她想起顾青禾刚才安静吃饺子的样子,想起两人在春日的沟底采药时那种心照不宣的宁静,越发觉得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切,索然无味。
“要我说,夏小雨也有不对,”周红继续点评,“明知道苏明远心眼小,还老提别人干嘛?这不是找架吵吗?”
“苏明远也太霸道了,”林秀芳小声说,“夏小雨参加宣传队是好事,他应该支持才对。”
“支持?他觉得丢面子了呗!”周红撇嘴,“不过那个省城来的男知青,好像是对夏小雨挺殷勤的……”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夏小雨红着眼圈走了进来,看到大家都在看她,脸上更挂不住,低着头快步冲进了女知青窑洞,“砰”地关上了门。
紧接着,苏明远也沉着脸走了进来,谁也没看,径直回了男知青那边。
院子里一时寂静,只剩下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沈知微摇摇头,不再关心这场闹剧。她走进窑洞,拿出怀里那颗水果糖,剥开简陋的糖纸,将橙黄色的糖块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种朴素的满足感。
外面的是非与吵闹,仿佛都被这颗糖的甜意隔绝了。
她拿出昨天采药时顺便摘的几朵野花,找了个破罐头瓶装着,放在窗台上。又翻开顾青禾给的那本手抄册子,就着晨光,仔细研读起来。
比起关注别人的爱恨情仇,她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辨认草药,或者琢磨晚上识字班该怎样让张大爷把那个复杂的“粮”字写得更好看些。
至于苏明远和夏小雨?
也许明天就和好了,也许还会继续吵。但那都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这一方安静的窑洞,窗外渐绿的春色,隔壁窑洞的灯光,以及那颗融化在舌尖的、带着他笨拙心意的水果糖。
还有,对那个沉默寡言却会在清晨递给她一个自制垫肩、陪她去沟底采药、安静吃完她送去的荠菜饺子的男人,日渐清晰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