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学习小组
一场春雨过后,黄土高原的绿色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塬上、沟底、路边,到处是茸茸的新绿。柳树湾生产队也进入了春耕最忙碌的时节。
沈知微的识字班暂时停了,所有人都投入到紧张的春播中。她和顾青禾的交集,也从窑洞和小学,转移到了田间地头。
顾青禾除了教书,也被分配了平地、撒种的农活。沈知微则跟着妇女队,负责点种、覆土。两人常常在不同的地块劳作,但休息时,隔着田垄,偶尔能看到对方的身影。
这天晌午歇晌,沈知微坐在田埂上,就着水壶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子。不远处,顾青禾正蹲在一条小水渠边,用搪瓷缸子舀水喝。阳光炽烈,他额角沁出汗珠,顺着麦色的皮肤滑下,没入衣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顾青禾抬起头,朝她这边望来。视线在空中交汇,他几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
沈知微也回以一笑,晃了晃手里的水壶。
下午继续干活时,沈知微负责的那垄地恰好与顾青禾平整的地块相邻。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弯腰点种,一个挥锨覆土,没有说话,只有农具接触泥土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
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衫。沈知微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顾青禾也停下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目光瞥见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头细密的汗珠。
他沉默地走过来,拿起放在地头的另一个水壶,递给她。
“喝点水。”
沈知微愣了一下,接过水壶。壶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谢谢。”
她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又把水壶递还给他。
顾青禾接过去,却没喝,只是随手放在一边,又拿起了铁锨,继续干活。只是动作似乎比刚才更利落了些,覆土的速度也快了,无形中减轻了沈知微这边的压力。
傍晚收工,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刚刚播下种子的田垄上。他们随着人流往回走,一前一后,隔得不远不近。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顾青禾忽然停下脚步,等沈知微走到身边。
“你……那本《高等数学》,还在看吗?”他问,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沈知微心头一动。她确实把那本书带来了,偶尔在夜深人静时翻看,但大部分内容对这个年代的她来说,确实有些艰深了。
“在看,但很多地方不太懂。”她如实说。
顾青禾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晚上……如果识字班不开,你……想不想一起看看书?有什么问题,可以……讨论一下。”
他的提议有些突兀,语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生怕被拒绝。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起看书?讨论问题?这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当然想!”她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听到她肯定的回答,顾青禾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我晚上……也没什么事。”
“那……什么时候开始?在哪里?”沈知微追问。
顾青禾想了想:“就今晚吧,在我那里。你……带上书。”
“好!”沈知微用力点头。
两人约定好,便在岔路口分开。沈知微几乎是雀跃着回到知青点,惹得周红好奇地看了她好几眼。
匆匆吃过晚饭,沈知微仔细洗了手脸,换上最干净的一件衣服,将那本《高等数学》上册和自己平时做笔记的本子、铅笔小心包好,又带上了那盏顾青禾换给她的煤油灯。
夜幕降临,她踏着星光,再次走向那孔熟悉的窑洞。
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顾青禾已经收拾好了。炕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除了他那本《数论基础》,还多了一盏煤油灯,两盏灯将小小的窑洞照得亮堂堂的。他甚至烧了一壶开水,放在炉边温着。
“坐。”他指了指炕桌的另一边。
沈知微依言坐下,将自己的东西也摆在桌上。
没有过多的寒暄,顾青禾直接问:“你看到哪里了?”
沈知微翻开书,指着上次卡住的地方:“这里,多元函数微分学,隐函数求导法则的证明,有点绕。”
顾青禾接过书,就着灯光看了看,又拿过一张草稿纸,拿起铅笔。
“这里的关键,是理解全微分的概念,以及利用方程组……”他声音低沉平稳,思路清晰,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简洁的推导步骤。
沈知微凑近些,专注地看着。她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顾青禾写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继续讲解。
煤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头几乎挨在一起。窗外是静谧的春夜,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讲完一个难点,顾青禾放下笔:“你试试看,能不能自己推一遍?”
沈知微点点头,拿过纸笔,开始尝试。她写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认真。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会停下来思考,或者抬头看向顾青禾。
顾青禾并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用问题引导她:“这里,你假设了什么条件?这个条件成立吗?”
在他的引导下,沈知微一点点理清了思路,最终独立完成了推导。
“我明白了!”她放下笔,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豁然开朗的喜悦,“原来是这样联系的!”
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和眼底的光彩,顾青禾冷硬的嘴角也微微松动,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嗯,理解本质就好。”
接下来,沈知微又问了几个问题。顾青禾一一解答,偶尔也会反过来考考她,或者提出一个相关但更深的问题,让她思考。两人一问一答,一教一学,气氛专注而融洽。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很久。炉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顾青禾起身,倒了两杯热水,递给她一杯。
“谢谢。”沈知微接过,捧在手里,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她看着对面在灯光下显得眉眼柔和了许多的顾青禾,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安宁。
“顾……青禾,”她放下杯子,轻声说,“谢谢你。这样讨论,比我一个人闷头看,效果好太多了。”
顾青禾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互相学习。”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每周三、周六晚上,如果都没事,可以……一起看书。”
这是要固定下来的意思了。沈知微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欢。
“好!”她毫不犹豫地答应。
又坐了一会儿,沈知微看看时间不早了,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顾青禾送她到门口,将她的那盏煤油灯添满了油,递给她。
“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早点休息。”沈知微提着灯,走出门,又回头说,“下周……我带点炒瓜子来,看书的时候嗑。”
“……好。”
看着那团温暖的光晕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顾青禾才慢慢关上门。窑洞里还残留着她带来的淡淡皂角清香和书卷气。
他回到炕桌边,看着纸上那些两人共同留下的笔迹,冷硬的脸部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窗外,星斗满天。
这个黄土高原春夜里的“学习小组”,悄然成立。它不仅仅关于知识,更关于两颗孤独灵魂的彼此靠近,和一份在贫瘠生活中悄然滋生的、珍贵的精神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