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生病与药香
春耕的繁忙终于告一段落,田野里一片新绿,玉米苗已经蹿到小腿高。短暂的农闲期,让疲惫的社员们得以喘息,也让沈知微和顾青禾的“学习小组”得以稳定进行。
然而,或许是前段时间劳累过度,加上天气乍暖还寒,这天晚上学习时,沈知微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头昏昏沉沉的,嗓子发干发痒,鼻子也有些塞。她强打着精神,听顾青禾讲一道关于线性空间基底证明的题目,却觉得那些熟悉的符号在眼前晃动,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这里,利用基底的唯一线性表示……”顾青禾讲解的声音忽然顿住。他注意到沈知微的眼睛有些失焦,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沈知微?”他停下笔,皱眉看着她。
“啊?”沈知微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想掩饰自己的不适,“没事,你继续讲,我听着呢。”
顾青禾没说话,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掌心触及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可能是有点着凉……”沈知微还想辩解,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顾青禾立刻站起身,走到炉边,拿起水壶倒了杯热水,又从炕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晒干的生姜片和几颗红枣。他将姜片和红枣放进杯子里,递给沈知微。
“把这个喝了,发发汗。”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些。沈知微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她小口喝着,辛辣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她捧着杯子,有些惊讶地问。
顾青禾没回答,只是转身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半旧的军用水壶,灌满热水,又拿起炕头叠好的那件旧棉袄。“走,我送你回去。今晚不能再看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和上次她照顾他时如出一辙。
沈知微这次没有逞强。她确实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冷。她放下杯子,想自己站起来,却腿一软。
顾青禾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半扶半抱地按坐在炕沿,然后蹲下身,拿起她的鞋子,不由分说地替她穿好,系紧鞋带。动作有些笨拙,却很仔细。
沈知微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和紧绷的下颌线,心里又酸又暖。
穿好鞋,顾青禾将那件旧棉袄披在她身上,又将军用水壶塞进她怀里抱着,然后一手提起那盏添满了油的煤油灯,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
“能走吗?”
“能……”沈知微的声音有些虚。
顾青禾没再问,几乎是半搀半架着她,走出了窑洞。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沈知微打了个寒颤。顾青禾立刻察觉到,停下脚步,将披在她身上的棉袄又拢紧了些,然后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两人慢慢地走在漆黑寂静的村道上,只有手里的煤油灯和天上的星光照亮前路。沈知微靠在他坚实的手臂上,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和稳定有力的支撑。发烧带来的不适似乎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平时觉得有些远的路,今晚似乎变得格外短。很快,知青点的窑洞就在眼前了。
顾青禾扶着她走到女知青窑洞门口,停下。“能自己进去吗?”
“嗯,能。”沈知微站直了些,想脱掉他的棉袄还给他。
“穿着。”顾青禾按住她的手,“明天我再来拿。水壶里有热水,记得多喝。如果半夜烧得厉害,或者不舒服,就让周红她们去叫我。”
他交代得很仔细,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知道了。”沈知微低下头,感觉眼眶有些发热,“谢谢你,顾青禾。”
顾青禾“嗯”了一声,将煤油灯递到她手里,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确实能站稳,才松开手。
“进去吧。”
沈知微点点头,提着灯,推门进了窑洞。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他挺拔的身影。
窑洞里,周红她们已经睡下了,听到动静,周红迷迷糊糊地问:“知微?才回来?”
“嗯,吵醒你们了。”沈知微压低声音。
“没事……你声音怎么不对?病了?”周红清醒了些,坐起身。
“有点着凉,没事。”沈知微放下东西,就着灯光倒了杯热水壶里的水喝下,然后脱了鞋,裹着顾青禾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旧棉袄,躺到了自己的铺位上。
棉袄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住。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奇异地安抚着她因发烧而焦躁的神经。她抱着还温热的水壶,在黑暗中睁着眼,脑海里全是刚才他扶着她走路、替她穿鞋、仔细叮嘱的样子。
心口的位置,暖暖的,涨涨的。
第二天,沈知微果然烧得更厉害了,浑身酸痛,起不来床。周红去跟妇女队长请了假,又按沈知微说的,去顾青禾那里拿了些晒干的柴胡、黄芩等草药回来。
吴晓玲主动揽下了熬药的活儿,她对照着那本手抄册子和《赤脚医生手册》,仔细配了药,守在小土灶前慢慢煎。
药熬好了,浓浓的苦味弥漫在窑洞里。沈知微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皱眉。
中午时分,窑洞门被轻轻敲响。周红去开门,门外站着顾青禾。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还有几个洗干净的野苹果。
“顾老师?”周红有些意外。
“沈知微怎么样了?”顾青禾问,目光往窑洞里扫了一眼。
“吃了药,刚睡下,烧好像退了一点。”周红让开身,“顾老师进来坐?”
“不用。”顾青禾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周红,“这个,等她醒了给她。布包里是冰糖,化水喝,润嗓子。苹果……补充点水分。”
周红接过东西,眼睛转了转,脸上露出促狭的笑:“顾老师真细心。我一定转交给知微。”
顾青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又朝窑洞里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沈知微下午醒来时,烧果然退了些,人也有了些精神。周红立刻把顾青禾送来的东西拿给她看,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当时的模样。
“……就站在门口,问了你一句,东西放下就走了。话还是那么少,可东西准备得真齐全!这冰糖可不好弄,还有这苹果,看着就好吃!”
沈知微看着那包晶莹的冰糖和红彤彤的野苹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拿起一颗苹果,咬了一口,清甜微酸的汁液在口中蔓延,似乎连嘴里残留的药味都被冲淡了。
她又在布包底下,发现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字:
【按时吃药,多休息。】
没有落款,但她一眼就认出是他的字迹。
沈知微将纸条小心地抚平,和之前那张写着“新年快乐”的纸条放在一起,仔细地夹进了笔记本里。
接下来的两天,沈知微的病渐渐好转。顾青禾每天中午都会“顺路”过来一趟,有时送一把新采的、清热去火的蒲公英,有时是几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东西放下,问一句“好些了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不多停留。
他的关心沉默而实在,像他这个人一样。
病好得差不多时,沈知微又去了小学那边。顾青禾正在批改作业,看到她进来,放下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全好了?”
“嗯,好了。”沈知微走到他对面坐下,将那个洗干净、叠整齐的旧棉袄放在桌上,“这个还你。还有……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顾青禾看了一眼棉袄,“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到她脸上,似乎确认她气色确实恢复了,才重新拿起笔。
“上次讲的那个基底证明,还记得吗?”他忽然问。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这是要继续“学习小组”的节奏了。
“记得大部分,最后一步的线性无关性证明,还有点模糊。”她立刻进入状态,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嗯,那今晚继续。”顾青禾说着,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步骤,“从这里开始……”
窑洞里,又恢复了熟悉的煤油灯光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的春夜,静谧安宁。药香似乎还未完全散去,混合着书卷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这一次,沈知微看着对面专注讲解的侧脸,心里除了对知识的渴求,还多了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
她想,这场病生得,好像……也不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