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夏夜、流萤与心事
盛夏的柳树湾，白日里热浪灼人，到了夜晚，却有种别样的舒爽。晚风穿过沟壑，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驱散了白日的燥热。
识字班因为天气太热，暂时调整到了清晨。沈知微晚上的时间便空了出来，她和顾青禾的“学习小组”自然而然地增加了频率。
不再局限于周三和周六，只要两人晚上都没有别的事，沈知微便会抱着书本，走向那孔亮着温暖灯光的窑洞。有时是讨论一道复杂的数学证明，有时是沈知微向顾青禾请教一些物理概念（他以前的高中物理底子很扎实），有时则只是安静地各自看书，遇到问题才低声交流几句。
这晚，他们看的是沈知微那本《高等数学》下册里关于微分方程的内容。这部分对顾青禾来说也有些陌生，两人便一起研究，互相启发，常常为了一个解的合理性争论半天。
“这里，用分离变量法，得到的通解形式似乎有点问题……”沈知微指着书上的一处例题。
顾青禾凑近些，就着灯光仔细看她的推导步骤，眉头微蹙。“你这里积分常数处理错了，应该写成对数形式……”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拂过她的耳廓。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定了定神，才重新看向草稿纸。“是吗？我再算算……”
正在这时，窑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孩子们的欢呼和奔跑声，伴随着“萤火虫！好多萤火虫！”的喊叫。
两人都被打断了思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只见小学前面的打谷场和旁边的草丛里，果然飘起星星点点的黄绿色荧光，忽明忽灭，轻盈飞舞，像是跌落在人间的碎星。
“是流萤。”顾青禾看着窗外，低声说。他的侧脸在窗外流萤微光和室内煤油灯光的交织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知微也看着那如梦似幻的景象，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们出去看看吧？书上说，休息一下换换脑子，效率更高。”
顾青禾转过头，看着她跃跃欲试的眼神，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两人吹熄了煤油灯，走出窑洞。
夏夜的空气清凉湿润，带着青草和野花的芬芳。流萤比在屋里看到的更多，它们从草丛中、水沟边翩然飞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柔和的轨迹，将漆黑的夏夜点缀得如同童话世界。
几个半大孩子还在追逐着流萤，笑声清脆。看到顾青禾和沈知微出来，一个胆大的男孩跑过来：“顾老师！沈先生！看，我抓到了一只！”他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一只尾部闪烁着黄绿色光芒的小虫在他掌心爬动。
顾青禾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温和地说：“小心点，别伤着它。看一会儿就放了吧，它活不长。”
“哦……”男孩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听话地将流萤轻轻放在旁边的草叶上。小虫抖了抖翅膀，很快又飞了起来，融入那片流动的光点中。
孩子们又跑开了。顾青禾和沈知微沿着打谷场边缘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夏夜独有的美景。
流萤的光映在沈知微清澈的眼眸里，闪闪发亮。她伸出手，一只流萤恰好从她指尖飞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真美。”她轻声感叹。
“嗯。”顾青禾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她被流萤微光照亮的脸上。她的神情放松而愉悦，带着一种他这个年纪女孩少有的沉静和灵气。
两人走到打谷场边那棵老槐树下。树下有一块表面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不知被多少人坐过。顾青禾先坐了下来，沈知微也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
夜风习习，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和隐约的蛙鸣。流萤在身边飞舞，如同无声的精灵。
“小时候，在城里，很少看到这么多流萤。”沈知微望着夜空，忽然开口，“只有一次，跟父母去乡下亲戚家，晚上在池塘边见过。那时候觉得，像是魔法。”
顾青禾沉默了片刻，才说：“这里每年夏天都有。孩子们都喜欢。”
“你呢？你喜欢吗？”沈知微侧过头，看着他。
顾青禾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看着漫天流萤，眼神有些遥远。“刚开始觉得吵，后来……习惯了。看着它们，会觉得，有些东西虽然短暂，但很美，就够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沈知微熟悉的、深藏的寂寥和豁达。她想起他独自一人在这偏僻山村度过的那么多个寒暑，那些无人理解的坚持和深夜灯下的孤影。
心里某个地方，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顾青禾，”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一起看流萤，好不好？”
顾青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流萤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她的表情认真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夏夜的风似乎停了一瞬。周围只有流萤飞舞的微光和草丛里虫儿的低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顾青禾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黑眸里，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讶，有迟疑，有挣扎，最终，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落在夏夜的微风里，也落在彼此的心上。
沈知微笑了，那笑容比漫天流萤还要明亮。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夜空中那些飞舞的光点。
顾青禾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感受着夜风的清凉，看着她被流萤映亮的侧脸，心里那层包裹了许久的、坚硬的壳，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夏夜的微风和身边人的温柔，悄然融化了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流萤渐渐稀少，孩子们也回家去了。夜色更深，露水悄悄打湿了草叶。
“该回去了。”顾青禾站起身。
“嗯。”沈知微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两人并肩往回走。经过老井时，顾青禾停下脚步，打了半桶水。
“洗洗手。”他将水桶放在她脚边。
沈知微依言洗了手，清凉的井水驱散了夏夜最后一丝燥热。
顾青禾也洗了，然后提起水桶：“走吧。”
走到小学岔路口，沈知微停下脚步：“我到了。”
顾青禾点点头，将手里那盏一直提着的、没有点亮的煤油灯递给她：“拿着。”
沈知微接过灯，看着他：“你也早点休息。”
“嗯。”
沈知微转身，提着灯走向知青点。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顾青禾还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目送着她。月光和残留的流萤微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窑洞门后，顾青禾才缓缓放下手，转身，走回自己的窑洞。
他没有立刻点灯，只是站在黑暗中，感受着窗外残余的夏夜气息。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树下，她说的那句话。
“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一起看流萤，好不好？”
以及，自己那一声几乎不受控制的“好”。
寂静的黑暗中，他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一个真实而温柔的弧度。
窗外的夏夜，万籁俱寂，只有星光见证着这一刻，悄然滋长、再也无法掩藏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