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秋收后的日常
那场秋雨中的告白，像一把钥匙，开启了两人关系全新的篇章。虽然表面上，生活似乎并无太大变化——沈知微依旧教她的识字班，顾青禾依旧教他的小学，两人依旧每晚在窑洞或杂物间里学习讨论。但有些东西，已经截然不同。
眼神交汇时，多了心照不宣的甜蜜和温柔。递送东西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会带来一阵微妙的电流。走在一起时，肩膀会自然而然地靠得更近，手臂偶尔会轻轻擦过。甚至只是远远看到对方的身影，心里便会漾开一圈温暖的涟漪。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玉米熟了，沉甸甸的棒子压弯了秸秆。红薯也到了开挖的时候。沈知微跟着妇女队收玉米，顾青禾则和男劳力一起挖红薯。
休息时，沈知微坐在田埂上，剥着刚掰下来的嫩玉米，生啃一口，清甜多汁。顾青禾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个在火堆边烤得焦香的红薯。
“尝尝，今年红薯甜。”
沈知微接过，小心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流蜜的瓤。她咬了一口，果然又香又甜。
“好吃。”她眯起眼，像只满足的猫。
顾青禾看着她沾了黑灰和蜜汁的嘴角，眼底漾开清晰的笑意。他很自然地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一点灰渍。
动作轻柔，带着情人之间独有的亲昵。
沈知微的脸一下子红了，却没有躲开，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红薯，心里甜得像是要溢出蜜来。
旁边有社员看到这一幕，善意地哄笑起来。周红更是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哟——”。
沈知微的脸更红了，把头埋得更低。顾青禾倒是神色如常，只是耳根也微微泛红，但握着烤红薯的手却稳稳的。
收工回去的路上，两人照例落在后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晚上想吃什么？”顾青禾问，语气自然得仿佛老夫老妻。
“玉米面糊糊？加点红薯块。”沈知微说，“我那里还有一点咸菜。”
“嗯。我那里还有点猪油，可以炒个野菜。”顾青禾计划着，“吃完，继续看昨天没看完的那本《天体运行论》笔记？”
“好。”沈知微点头。那本笔记是顾青禾以前誊抄的，字迹工整，内容却艰深，两人一起啃了快半个月了。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搭伙”生活。不一定每顿饭都一起吃，但谁做了好吃的，或者得了什么稀罕吃食，总会给对方留一份。沈知微包了饺子馄饨，总会先盛一碗给顾青禾送去；顾青禾偶尔从山里打到只野兔或捡到些蘑菇，也会分大半给沈知微。
晚上学习的地点，也渐渐固定在了顾青禾的窑洞。那里更安静，书也更多。沈知微会带上自己攒下的瓜子或炒豆，两人一边看书讨论，一边偶尔磕几颗，气氛温馨而专注。
一个秋风飒爽的周末下午，两人都没什么要紧事。沈知微提议去后山转转，看看有没有晚秋的草药，顺便捡点柴火。
顾青禾自然同意。两人背着背篓，拿着小药锄和柴刀，沿着熟悉的小路上了山。
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杨树叶子金黄，枫树叶红似火，松柏依旧苍翠。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冽，带着落叶和泥土的芬芳。
他们先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找到了几丛晚开的野菊花，金黄灿烂。沈知微小心地采了一些。“这个晒干了可以泡茶，清火明目。”
“嗯，那边还有几棵野山楂，果子红了，能消食。”顾青禾指着不远处。
两人便分头行动，一个采菊，一个摘山楂。偶尔抬头，目光穿过枝叶，看到对方的身影，相视一笑，又各自忙活。
采完了草药野果，他们开始捡拾干枯的树枝。顾青禾力气大，专捡粗的；沈知微则跟在他后面，捡拾细枝和松塔。
“累吗？”顾青禾回头看她，额上沁出汗珠。
“不累。”沈知微摇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红扑扑的，“活动活动挺好。”
顾青禾看着她红润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柔软一片。他放下手里的柴捆，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歇会儿。”他说，拉着她在旁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下。
石头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眼前层林尽染的山谷，听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沈知微从背篓里拿出水壶，递给顾青禾。他接过，喝了几口，又递还给她。
“给。”顾青禾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用油纸包着的、他自己炒的南瓜子，剥开一颗，将饱满的瓜仁递到她嘴边。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张口含住。瓜仁香脆，带着淡淡的咸味。
“好吃。”她含糊地说，也剥了一颗，递到他唇边。
顾青禾低头，就着她的手将瓜仁吃下，温热的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指尖。
沈知微指尖一颤，却没有收回，只是脸颊又飞起红霞。
顾青禾看着她羞赧却幸福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他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还残留着温度的手，十指缓缓交扣。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牵着手，享受着这秋日山野中难得的静谧和相依。
阳光温暖，岁月静好。
过了许久，顾青禾才轻声开口：“等冬天下了雪，我带你去后山更深的地方，那里有片小湖，冻上了可以滑冰。”
“真的？”沈知微眼睛一亮，“你会滑冰？”
“以前在城里上中学时，跟同学去过冰场。”顾青禾说，眼神有些悠远，“很多年没滑了。”
“那说定了！”沈知微晃了晃与他交握的手，“等下了雪就去！”
“好。”顾青禾收紧手指，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
夕阳西斜时，两人才背着满满的收获下山。沈知微的背篓里是野菊、山楂和松塔，顾青禾则扛着两大捆扎实的干柴。
回去的路上，依然是他走在前面，遇到难走或陡峭的地方，会停下来，回身伸手拉她。
只是这一次，他握住她的手后，便没有再松开。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前一后，踏着夕阳的余晖和满地的落叶，慢慢走回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庄。
路过的社员看到了，有善意的笑声，也有羡慕的目光。在这个民风淳朴又闭塞的山村，两个知青这样光明正大地牵手同行，虽然有些大胆，却因为两人的品性和平日里的为人，并未引起什么非议，反而被看作是一桩美事。
苏明远和夏小雨也远远看到了。夏小雨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羡慕。苏明远则冷哼一声，别开了脸，脸色不太好看。他们两人自从上次吵架后，关系一直不尴不尬，夏小雨依旧去宣传队，苏明远则越发沉默阴郁，成了知青点里另一道让人不愿靠近的风景。
沈知微和顾青禾对此浑然不觉。他们的世界里，此刻只有彼此交握的手，身后沉甸甸的收获，和对未来每一个季节、每一个平凡日子，共同度过的期待。
秋风吹过，带来收获的气息和爱情甜蜜的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