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冬雪、冰湖与家书
第一场冬雪,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悄然而至。
清晨推开门,外面已是一片银装素裹。雪花不大,却下得密实,将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窑洞屋顶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蓬松的白毯。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偶尔树枝承受不住积雪发出的“咔嚓”轻响。
沈知微呵出一口白气,看着这纯净的雪景,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可以滑冰了。
她匆匆吃过早饭,裹上最厚的棉袄,围上顾青禾送的那条红色驯鹿围巾,戴上棉帽,又往怀里揣了两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便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学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顾青禾也早已起来,正在窑洞外清扫门前的积雪。看到裹得像只小熊、脸颊冻得红扑扑的沈知微走来,他停下手中的扫帚,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么早?”
“不是说好了下雪去滑冰吗?”沈知微眼睛亮晶晶的,从怀里掏出还温热的烤红薯,“给,早饭。”
顾青禾接过红薯,握在手里暖着。“先扫完雪,吃了早饭再去。冰湖在更深的山里,雪厚,路不好走。”
“我帮你!”沈知微立刻拿起靠在墙边的另一把旧扫帚,学着他的样子,费力地清扫起来。
两人一左一右,很快将窑洞前和通往小学的小路清理了出来。顾青禾又去打了水,两人就着热水吃了烤红薯,身上暖和起来。
“走吧。”顾青禾回屋拿出一双用旧木板和粗铁丝自制的、简易的冰鞋(更像是冰刀绑在鞋底),还有两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当冰杖。他自己则穿了双底子厚实的旧棉鞋。
“你就穿这个?”沈知微看着那简陋的冰鞋,有些担心。
“够了。湖面冻得结实,雪也厚,摔不疼。”顾青禾将冰鞋和一根冰杖递给她,“试试看,绑紧点。”
沈知微依言将冰鞋绑在自己的解放鞋上,试着走了几步,果然很滑,差点摔倒,被顾青禾及时扶住。
“先适应一下,用冰杖撑着。”顾青禾很有耐心,扶着她慢慢在清扫过的平地上走了几圈。
等沈知微稍微适应了,两人才背上简单的行囊(主要是水和一点干粮),拄着冰杖,踏着厚厚的积雪,向后山深处走去。
雪后的山林美得如同仙境。所有的树木都披上了洁白的绒衣,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空气清冽得如同冰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凛冽的甜意。
路果然不好走。积雪没过了小腿,深的地方甚至到膝盖。顾青禾走在前面,用冰杖和脚步为她探路、踩实,不时回头伸手拉她一把。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小小冰湖出现在视野中。湖面完全封冻,覆盖着平整的积雪,像一块巨大的、镶嵌在山谷中的白玉。
“到了。”顾青禾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也流露出赞叹。
“真美……”沈知微被这静谧壮观的雪景震撼了。
两人走到湖边。顾青禾先用冰杖敲了敲湖面边缘,确认冰层足够厚实坚固,才示意沈知微可以上去。
沈知微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冰层在脚下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实的“吱嘎”声。积雪被踩出一个个脚印。
顾青禾也走了上来,脱下外面的厚棉衣放在湖边石头上,只穿着毛衣。他将冰杖插在雪里,对沈知微说:“来,我带你滑。”
他朝她伸出手。
沈知微把手放进他温暖的掌心。顾青禾握住,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放松,身体前倾一点,脚分开,跟着我的节奏。”他低声指导,脚下微微用力,带着她开始在冰面上缓慢滑动。
起初沈知微很紧张,身体僵硬,全靠顾青禾支撑。但顾青禾滑得很稳,手臂有力,带着她慢慢找到平衡和节奏。冰鞋在冰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
阳光洒在洁白的冰湖上,也洒在两人依偎滑行的身影上。寒风掠过,吹起他们额前的碎发和围巾的流苏,却吹不散彼此掌心交融的温暖和贴近时加速的心跳。
“怕吗?”顾青禾低头问她,气息拂过她冻得微红的耳廓。
“不怕。”沈知微抬头看他,眼睛亮如星辰,“有你在。”
顾青禾的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手臂收紧了些,带着她开始加速。冰面在脚下飞快后退,风在耳边呼啸,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冰湖,和身边这个带她飞翔的人。
沈知微忍不住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里。
滑累了,他们便回到湖边,坐在顾青禾铺了干草的大石头上休息。沈知微拿出水壶和干粮,两人分着吃。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寒意。沈知微靠在顾青禾肩头,看着远处雪峰和近处晶莹的冰湖,心里充满了宁静的幸福。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轻声说。
顾青禾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开春后,公社可能有名额,推荐表现好的知青去县里参加师资培训,或者……工农兵学员选拔。”
沈知微的心微微一沉,抬起头看他:“你……想去吗?”
顾青禾的目光落在远处,眼神复杂。“不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但……”他顿了顿,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如果要去,也是希望,我们能一起去。”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沈知微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想抛下她,独自离开。他想和她一起,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我的条件……可能不够。”沈知微低声说。她虽然是知青,但家庭成分普通,也没什么特别的背景或突出事迹。
“你的识字班教得很好,大家都认可。”顾青禾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有力,“我们一起努力。就算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总有机会。”
他的眼神坚定而充满信任,仿佛在说:无论去哪里,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沈知微看着他,心里的不安渐渐被他的坚定所取代。她用力回握他的手,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努力。”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洁白的雪地上,亲密无间。
休息够了,他们又滑了一会儿冰,直到日头偏西,才收拾东西,踏着来时的脚印返回。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雪地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两人的手始终牵在一起,脚印在身后汇成一行。
走到村口时,正好遇到从公社取信回来的赵卫国。少年看到他们,挥着手里的信跑过来:“顾老师!沈姐!有你们的信!从城里来的!”
沈知微和顾青禾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他们和家里的联系并不频繁。
接过信。沈知微的信是她母亲写来的,内容简短,主要是问候,叮嘱她注意身体,随信还夹了五块钱和几斤全国粮票。
顾青禾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字迹有些陌生。他拆开看了几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将信折好塞回信封,没有说话。
“家里有事?”沈知微关切地问。
“没事。”顾青禾摇摇头,将信封收好,看向她,“你家里还好?”
“嗯,都好。”沈知微也把信收起来,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她感觉到顾青禾那封信,似乎带来了一些他不愿提及的消息。
但顾青禾没有多说,她也不便追问。只是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顾青禾感受到她无声的安慰,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些,反手握紧她的手。
“回去吧,天快黑了。”他说。
“嗯。”
两人牵着手,踏着夕阳和积雪,走回那个亮起昏黄灯光的小小窑洞。无论外面有怎样的风雨或消息,此刻,这个由他们共同构筑的、温暖而坚实的小世界,才是他们最安心的地方。
冬雪覆盖了黄土高原,也暂时覆盖了远方的波澜。但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已经做好了共同面对未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