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春雷与推荐信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儿便像融化的雪水一样,迅速渗入黄土,消失不见。春寒料峭,但向阳的坡地上,已有耐不住性子的草芽急急地探出头来。
柳树湾的生产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识字班和小学照常开课,春耕的准备工作也提上了日程。只是空气中,似乎隐隐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
关于“推荐”、“选拔”、“工农兵学员”的风声,像初春解冻时冰面下的暗流,在知青们之间悄然涌动、传递。公社开会时,领导讲话里也多了些鼓励知青“又红又专”、“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争取更大进步”的言辞。
沈知微和顾青禾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声。两人心照不宣,学习讨论时,除了书本知识,也开始有意识地关注起报纸上的政策和动向。顾青禾甚至设法找来了一些过期的、但内容更有深度的内部学习资料,两人关起门来仔细研读、分析。
这天下午,沈知微正在大队部帮忙整理春耕用的种子名册,赵支书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和思索。
“沈知青,忙呢?”
“支书,您找我?”沈知微放下手里的活。
赵支书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道:“公社刚开了会,关于今年推荐优秀知青参加县里师资培训和地区工农兵大学选拔的事情,正式下文件了。”
沈知微的心微微一紧,面上保持平静:“哦?具体怎么说?”
“每个生产大队,原则上有一个推荐参加师资培训的名额,表现特别突出的,还可以争取一个工农兵学员的选拔资格。”赵支书吐出一口烟圈,“要政治思想好,劳动表现好,有文化,群众基础好。”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微:“你和顾老师,都是咱们队里拔尖的。尤其是你,沈知青,来这段时间,识字班办得好,群众反应不错,干活也踏实,不娇气。顾老师嘛……教了这么多年书,没出过岔子,学问是公认的。就是……性子冷了点,跟群众走动少。”
沈知微听出了赵支书的言外之意。推荐名额有限,她和顾青禾是直接的竞争者。而顾青禾的“性子冷”、“走动少”,在看重“群众关系”的评选中,可能是个短板。
“支书,顾老师他只是不太爱说话,但对教学和学生,对村里的娃娃们,是绝对尽心尽力的。”沈知微忍不住为顾青禾辩解,“他学问深,如果能有机会深造,将来肯定能为国家做更大贡献。”
赵支书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你倒是替他说话。你们俩的事,队里也不是没听说。按理说,这是好事。但涉及到推荐选拔……”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果推荐了他们中的一个,难免会有人议论是“关系户”;如果两个都推,名额又不够,而且显得柳树湾太“突出”。
“这事儿,队里还要开会研究,也要听听社员们的意见。”赵支书磕了磕烟灰,“我就是先跟你透个风。你自己……也好好想想。”
说完,他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出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她当然希望顾青禾能有机会。他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这偏僻的山村。可如果机会只有一个……她该怎么办?
晚上,在顾青禾的窑洞里,两人照常学习。但沈知微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书本上的字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
顾青禾放下笔,看着她:“今天赵支书找你谈话了?”
沈知微一愣,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青禾神色平静,“最近风声紧,他肯定要找我们谈话。”
“他……说了推荐的事。”沈知微咬了咬唇,“只有一个师资培训的名额,工农兵学员资格更难。”
“嗯。”顾青禾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拿起水壶,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上热水。“你怎么想?”
沈知微看着他沉静无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我希望你去。你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也更能把握住。”
顾青禾反手握紧她的手,黑眸深深地看着她:“那你呢?”
“我……”沈知微低下头,“我还年轻,可以等下次。而且,我在这里教书、办识字班,也挺好。”
“不好。”顾青禾打断她,语气坚决,“如果只能去一个,那应该你去。”
沈知微猛地抬头:“为什么?”
“你更适合。”顾青禾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待人接物比我好,群众基础比我好。赵支书今天找你,而不是找我,说明队里更倾向你。而且,”他顿了顿,眼神温柔下来,“你也有才华,有想法,不应该被困在这里。去学习,你能走得更远。”
“可是你……”
“我在这里教了这么多年书,习惯了。”顾青禾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我……有别的考虑。”
沈知微想起那封匿名信,心里一紧:“是因为那封信?你要……回去?”
顾青禾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现在。但以后……可能会有变化。所以,这个名额,对你来说更稳妥,也更有意义。”
他的分析冷静而理智,几乎无懈可击。可沈知微心里却堵得难受。她不想用牺牲他的机会来换取自己的前程。
“我们可以一起争取工农兵学员的资格!”沈知微急切地说,“那个更难,但万一……”
“没有万一。”顾青禾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严厉,“知微,现实一点。我们两个,不可能同时被推荐去争那个资格。现在最实际的,是确保你能拿到师资培训的名额。这是眼前能抓住的最好机会。”
沈知微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那你怎么办?就一直在这里吗?”
顾青禾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水,声音柔和下来:“我不会一直在这里。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可能……会更难,更不确定。所以,你要先走稳你的路。”
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说:“别担心我。无论我在哪里,都不会放弃学习,也不会……放弃你。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走下去。”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沈知微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在这个年代,个人选择的空间极其有限,很多时候必须权衡利弊,做出最现实的决定。他的冷静和退让,不是不在乎,而是用他的方式,在为她铺路。
“可是……”她哽咽着。
“没有可是。”顾青禾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听话。好好准备,争取把这个名额拿到手。等你学成回来,或者有了更好的去处,我……”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无比坚定,“我会去找你。”
沈知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顾青禾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夜空,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和一种郑重的承诺,“我保证。”
窗外的春夜,不知何时响起了隐隐的雷声,沉闷而遥远,预示着新一年的风雨和生长。
窑洞里,煤油灯静静燃烧。两人紧紧相拥,在现实的抉择和分离的预兆前,用彼此的体温和承诺,汲取着前行的勇气。
推荐信的风波刚刚开始,而他们的未来,也将在这次春雷之后,走向一个未知却注定交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