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推荐会上的波澜
春耕的忙碌稍稍缓和，推荐选拔的事情便被正式提上了柳树湾生产大队的议事日程。
大队部的窑洞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赵支书、生产队长、妇女队长、会计、民兵连长，还有各小队的队长和社员代表，济济一堂。沈知微和顾青禾作为被讨论的对象，也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气氛严肃而凝重。
赵支书先传达了公社的文件精神，强调了选拔推荐的重要性、严肃性和“政治挂帅、又红又专”的原则。然后，他开始介绍沈知微和顾青禾的情况。
“……沈知微同志，去年秋后来到我们柳树湾插队落户。劳动表现积极，吃苦耐劳，春耕夏收各项任务完成良好。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她主动承担了大队冬季扫盲识字班的教学工作，认真负责，方法得当，效果显著，得到了广大社员群众的积极评价。本人文化程度高中，政治思想要求进步，群众基础较好。”
底下有人点头，小声议论。
“顾青禾同志，是老知青了，六八年来到我们柳树湾，一直担任小学民办教师。七年如一日，工作勤勤恳恳，教学认真，为咱们村培养了不少识文断字的好苗子。本人文化水平高，热爱学习，钻研业务。”赵支书顿了顿，吸了口烟，“就是……性格内向些，和社员群众日常交流相对少点。但教学能力是没得说的。”
介绍完毕，赵支书环视一圈：“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咱们柳树湾这次有一个推荐参加县师资培训的名额，还有一个争取公社工农兵学员选拔资格的推荐机会。大家伙都说说，看推荐谁更合适？要本着对集体负责、对同志负责的态度，畅所欲言。”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谁都知道这是个得罪人的活儿。
妇女队长先开了口：“我觉着沈知青不错。识字班办得好，那些婆姨媳妇们现在能认自个儿名字，能算个简单工分，都念叨沈先生好。干活也麻利，不挑不拣。年轻人，有这股劲儿，值得培养。”
“沈知青是挺好。”一个老农代表磕了磕烟袋锅，“可顾老师也教了咱村娃娃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他那个学问，埋没在咱这山沟沟里，可惜了了的。”
“顾老师学问是深，”另一个小队队长接口，“可咱推荐出去，不光看学问，也得看会不会来事，能不能代表咱柳树湾的脸面。沈知青性子活泛，待人热情，出去学习，跟人打交道，可能更合适。”
“话不能这么说，”会计推了推眼镜，“顾老师虽然话少，但教学扎实，有真本事。他写的那教学总结，我看了，很有水平！这说明他有思考，有能力，出去深造，说不定能成个教育家！”
“教学总结？”有人疑惑。
赵支书解释了一句：“顾老师把自己这些年的教学经验整理了一下，交了份材料。”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顾青禾。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讨论的不是他自己。
沈知微的心却揪紧了。她知道，那份“教学总结”，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窑洞的箱底。顾青禾交上去的，恐怕只是一份简略的说明。他把最重要的“业绩”，留给了她。
讨论渐渐热烈起来，形成了两派意见。一派认为沈知微年轻有干劲，群众基础好，更适合代表柳树湾出去学习；另一派则认为顾青禾资历深，专业强，更应该得到深造机会。
苏明远也作为知青代表参加了会议。他一直阴沉着脸，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刻：“我觉得，推荐选拔，最重要的是政治觉悟和思想品德。要警惕有些人，打着学习的旗号，搞个人主义，甚至……生活作风不正，影响集体声誉。”
这话意有所指，矛头隐隐指向了沈知微和顾青禾的关系。窑洞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微妙。
顾青禾的目光倏地转向苏明远，眼神冷冽如冰。沈知微也蹙起了眉。
赵支书皱了皱眉，敲了敲桌子：“苏知青，有话好好说，不要捕风捉影。沈知青和顾老师都是好同志，他们的个人交往，只要符合规定，不影响集体工作，我们就不要过多干涉。现在讨论的是推荐资格问题。”
苏明远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却不敢再说什么。
会议又进行了一会儿，还是难以达成一致。有人提议举手表决，但赵支书考虑到影响，没有同意。
“这样吧，”赵支书最后说，“推荐沈知微同志参加县师资培训的名额，我看大家意见比较统一。沈知青年轻，有热情，群众认可，出去学习回来，能更好地为队里服务。至于争取工农兵学员选拔资格的推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青禾，“顾老师的情况比较特殊。这样，我们把顾老师的情况和那份教学总结，也一并报到公社去，由公社领导根据全面情况权衡决定。大家看怎么样？”
这个折中的方案，算是给了双方一个交代。支持沈知微的，拿到了确定的师资培训名额；支持顾青禾的，也为他争取到了一个“上报公社”的机会，虽然渺茫，但总算没有完全被排除。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苏明远虽然不满，但也无法再反对。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沈知微和顾青禾最后走出来。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对不起。”沈知微先开口，声音很低，“我……”
“没什么对不起的。”顾青禾打断她，语气平静，“这个结果很好。你能去县里学习，是好事。”
“可是你……”
“我说了，我自有打算。”顾青禾停下脚步，看着她，“公社那边，未必没有机会。就算没有，也没什么。我在这里，还能继续教书，继续学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知微知道，这背后的失落和无奈。她把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这个，你拿回去。你自己的东西，应该你自己用。”
顾青禾没有接。“给你了，就是你的。好好利用它，在培训里做出成绩，别浪费了。”
“可是……”
“听话。”顾青禾的语气不容置疑，“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离别礼物。”
离别礼物……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沈知微心上。她抬起头，看着他沉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脸，眼泪又要涌上来。
顾青禾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别哭。这是高兴的事。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去了县里，好好学，多看，多听，多写。我会……等着你的信。”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抚过她脸颊时有些粗糙，却奇异地安抚了她慌乱的心。
沈知微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眼泪逼回去，重重地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给你写信，写很多很多信！”
顾青禾的嘴角，终于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弧度。
“好。”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镀上温暖的金边。推荐会上的波澜已经平息，前路虽然分离，但彼此扶持的心意和共同的约定，比任何名额和资格都更加珍贵。
柳树湾的春天，在傍晚的微风里，悄悄孕育着新的希望和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