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县城的信与山村的等待
县城的师资培训班设在县第一中学的旧校舍里。条件比柳树湾好了许多,至少教室是砖瓦房,有明亮的玻璃窗和结实的木桌椅。来自全县各公社的几十名知青和民办教师聚集在这里,白天学习教学理论和政策,晚上则挤在简陋的集体宿舍里。
沈知微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学习内容对她而言并不算难,她基础扎实,又带着顾青禾那份凝聚了七年心血的“教学总结”,常常能在课堂讨论和作业中提出独到的见解,很快引起了培训老师的注意。
但她心里惦记的,永远是远在柳树湾的那个人。
到达县城的第三天,安顿下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顾青禾给的那支“英雄”钢笔,灌上墨水,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青禾:
见字如面。
我已平安抵达县城,培训班明天正式开始。住处安排在一中校舍,八人一间,虽有些拥挤,但还算干净。伙食也比村里好一些,有白面馒头和蔬菜。勿念。
县城比柳树湾大许多,街上人来人往,有邮局、供销社、书店(虽然书不多),还有一家很小的新华书店。昨天休息时我去看了,买了一本《农村常用机械维修手册》,想着或许队里以后能用上。还看到有卖那种带香味的信纸,我没买,觉得太花哨,还是用你给的笔记本踏实。
学习内容主要是教学法和一些政策文件,我都跟得上。你给我的那份总结,帮了大忙,很多观点都能用上。培训老师姓李,很和气,还问起我这总结的思路,我按你说的,只说是根据柳树湾教学实践自己琢磨的,没提你。但他似乎很欣赏。
你那边一切都好吗?小学的孩子们听话吗?春播应该快结束了吧?天气暖和了,后山的那些草药,该长得更好了吧?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就是……有点想你。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总会想起咱们窑洞里的煤油灯光,还有一起看书讨论的日子。
随信寄去五块钱和五斤粮票,是我这个月节省下来的。你留着用,别舍不得。垫肩我用上了,挑水的时候肩膀确实不那么疼了。你送的那颗糖,我还没舍得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看看。
盼你回信。多保重身体,别熬太晚。
知微
一九七六年四月十五日】
她将信仔细折好,连同钱和粮票,塞进信封,贴上邮票,郑重地投进了县邮局门口的绿色邮筒。看着邮筒那张开的“嘴巴”吞没了她的思念和牵挂,她心里才稍稍安定一些。
信寄出去后,便是焦灼而甜蜜的等待。每天路过传达室,她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有没有自己的信。同宿舍的女伴们笑她“思乡心切”,她只是抿嘴笑笑,不解释。
日子在学习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沈知微像一块海绵,努力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除了规定的课程,她还主动去县图书馆(很小)借阅有限的书籍,去听偶尔举办的讲座。她心里记着顾青禾的话:“多看,多听,多写。”笔记本上,很快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心得和摘抄。
一周后,她终于收到了回信。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字迹是她熟悉的、苍劲有力的“顾青禾”。
她几乎是跑回宿舍,躲在床铺的帘子后面,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知微:
信已收到,钱和粮票也收到。以后不必再寄,我在这里够用。你能节省下这些,很不容易,自己留着,买点需要的书或用品。
得知你安顿顺利,学习跟得上,甚慰。李老师能欣赏你的想法,很好。教学之道,重在实践与思考结合,你既有实践(识字班),又有思考(那份总结),坚持下去,必有收获。
柳树湾一切如常。春播已近尾声,今年雨水尚可,苗情不错。小学照常上课,孩子们知道你去了县里学习,都很羡慕,让我代他们问沈先生好。张大爷的孙子铁蛋,如今已能写全自己的名字,还歪歪扭扭地给你写了几个字,随信附上。
后山药草确已繁茂。前日雨后,我去采了些茵陈和白蒿,晒干了留着。你若需要,可来信告知。
我这边亦一切安好。教学之余,仍在看书。最近在读一本《自然辩证法》,虽有些艰涩,但颇受启发。夜间窑洞安静,唯有灯盏与书卷相伴,偶有犬吠虫鸣,倒也清净。
你独自在外,务必注意身体,劳逸结合。学习虽要紧,但健康为基。县里若有新鲜事物,不妨在信中说说,也让我这山野之人开开眼界。
糖既留着,便好。我这里也还存着一颗,未动。
盼你学有所成,平安归来。
青禾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日】
信纸里果然夹着一张更小的纸片,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沈先生好”和“铁蛋”三个字,虽然笔画稚嫩,却格外用心。
沈知微看着信,又看看那张小纸片,眼眶发热,心里却暖洋洋的,仿佛所有的思念和孤单都被这薄薄的几页纸驱散了。她能想象出他坐在窑洞灯下,认真给她回信的样子,能想象出铁蛋写字时认真的小脸,也能想象出后山那片在春雨后蓬勃生长的草药。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和纸片抚平,和之前那两张纸条一起,珍重地夹进了笔记本的扉页里。
从那以后,书信成了连接县城与山村最重要的纽带。大约每十天半个月,他们便会互通一封信。沈知微在信里讲述学习见闻,县城的变化,偶尔的困惑和收获;顾青禾则回以山村的日常,教学的趣事,读书的心得,还有对时局冷静而敏锐的观察(用词极其谨慎)。
他们的信,很少直接倾诉思念,却字里行间浸透着对彼此的牵挂。沈知微会提醒他注意添衣,顾青禾会叮嘱她按时吃饭。沈知微会寄去偶尔买到的点心或一本难得的旧书,顾青禾则会寄来晒干的草药或山里采的野果。
时间在书信往来中悄然滑过。培训班的课程渐渐深入,沈知微的表现越来越突出,甚至被选为学习小组的组长。她也开始尝试将顾青禾教学总结里的一些理念,结合新的理论,写成小文章,虽然没能发表,却得到了李老师的私下赞赏。
而柳树湾那边,春去夏来,麦浪再次翻滚。顾青禾的信里,开始提到公社关于工农兵学员选拔有了新动向,似乎名额有所增加,但竞争也更加激烈。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只说要“静观其变”,但沈知微能感觉到,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夏至那天,沈知微在信中写道:【青禾,夏天到了。县城的夜晚闷热,看不到流萤。不知柳树湾后山,流萤是否依旧?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几天后,她收到了回信,只有简短一句:【山间流萤已见,尤念去岁夏夜树下之人。约定在心,未曾或忘。】
沈知微捧着信纸,在夏夜闷热的宿舍里,一个人偷偷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了湿意。
分离让思念发酵,也让感情在沉淀中愈发醇厚。一纸书信,承载着两颗在时代浪潮中努力靠近、相互扶持的心,跨越山水,传递着最朴素也最坚定的信念:
无论身在何方,路在何处,你始终是我前行路上,最温暖的光和最坚实的岸。
等待虽长,但信笺为舟,思念为帆,终会抵达彼此守望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