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夏末的相聚与秋日的决定
师资培训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转眼已是夏末,三个月的集中学习接近尾声,接下来是半个月的教学实习,然后便是结业分配。
沈知微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理论学习和实习考核,李老师甚至私下找她谈话,暗示她很可能被留在县教育局教研室,或者分配到条件较好的公社中心小学任教。这在同期学员中,是极好的出路了。
但她心里惦记的,始终是柳树湾,是那个人。
实习结束,有一个短暂的、大约五天的假期,学员可以回家(或原插队地)探亲。沈知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上这几个月攒下的一点糖果、点心,还有特意为顾青禾买的一支新钢笔和两瓶蓝黑墨水,登上了返回柳树湾的班车。
黄土高原的夏日尾声,依然灼热。班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天,当熟悉的沟壑梁峁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沈知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聚集着纳凉闲聊的社员。看到班车停下,沈知微提着行李走下来,不少人都热情地打招呼。
“沈先生回来啦!”
“学习结束啦?瞧着更精神了!”
“哎呀,沈知青,可算回来了!”
沈知微一一笑着回应,目光却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提着行李,快步走向知青点。周红第一个看到她,尖叫着扑上来:“知微!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们了!”
林秀芳和吴晓玲也迎出来,脸上带着真切的喜悦。窑洞还是老样子,只是似乎更整洁了些。
放下行李,简单洗漱,跟姐妹们说了会儿话,沈知微的心已经飞到了小学那边。她借口要去大队部报到,拿起给顾青禾带的东西,便匆匆出了门。
夕阳西下,将村庄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小学那边静悄悄的,孩子们已经放学了。顾青禾的窑洞门关着。
沈知微走到门前,心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又敲了敲,还是没声音。难道他出去了?去公社了?还是……
正忐忑间,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转身。
顾青禾就站在几步开外,肩上扛着一捆新劈的柴火,额上沁着汗珠,身上沾着木屑。他似乎刚从后山回来,看到站在他门前的沈知微,整个人都愣住了,扛着的柴火“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看起来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神依旧深邃沉静,此刻却因惊愕和某种汹涌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明亮。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对望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半晌,顾青禾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回来了?”
“嗯,回来了。”沈知微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她举起手里的东西,“给你带了点……东西。”
顾青禾快步走过来,却没有去接东西,而是先上下仔细地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甚至比离开时气色更好了些,眼底的紧张才缓缓散去。
“路上累吗?”他问,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累。”沈知微摇摇头,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紧抿的唇线,心里又酸又软,“你……还好吗?”
“好。”顾青禾简短地回答,弯腰捡起地上的柴火,拍了拍土,“进来说。”
他推开窑洞门。里面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整洁,简陋,书桌上堆着书和笔记本,煤油灯擦得锃亮,窗台上那瓶她留下的野花早已干枯,但位置没变。
顾青禾放下柴火,转身看着她。窑洞里光线昏暗,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三个月的分离,近百个日夜的思念,此刻化为实质,在狭窄的空间里静静流淌。谁也没有先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贪婪地看着对方,仿佛要将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最终,是沈知微先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顾青禾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手臂收紧,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刻入肺腑。
“回来了……”他低喃着,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嗯,回来了。”沈知微也紧紧回抱着他,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有力的心跳,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我好想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打开了闸门。顾青禾的吻落了下来,急切,滚烫,带着这三个多月所有的思念、担忧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不像秋雨中的初吻那样带着试探和笨拙,也不像年夜时的吻那样温柔缠绵,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
沈知微毫无保留地回应着,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完全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我也想你。”顾青禾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手指眷恋地摩挲着她的脸颊,“每一天。”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彼此还未平复的呼吸和心跳声。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从窗棂照进来,映着相拥的两人。
沈知微这才想起带来的东西,拿过来献宝似的给他看。“这是新钢笔,比那支旧的好用。墨水,蓝黑的,不褪色。还有县里买的桃酥和水果糖……”
顾青禾一样样接过,看着,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让你破费了。”
“给你带的,不算破费。”沈知微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还攒了好多事要跟你说呢。”
“嗯,慢慢说。”顾青禾拉着她在炕沿坐下,倒了两杯水,“我有的是时间听。”
接下来的几天,是沈知微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快乐、最充实的时光。
她白天有时去识字班看看,跟熟悉的社员们聊天;有时跟着顾青禾去小学,听他上课,看他被孩子们围住问问题;更多的时候,是两人待在他的窑洞里,她说县城见闻,学习心得,他讲山村变化,读书感悟,还有那些在信里不便细说的、关于时局和未来的隐忧与思考。
他们一起做饭,沈知微用从县城带回来的白面,掺了玉米面,蒸了一锅开花馒头;顾青禾则用晒干的蘑菇和腊肉,炖了一锅香喷喷的汤。
晚上,依旧是煤油灯下,一起看书,讨论。沈知微把培训笔记和他分享,顾青禾则拿出他新近钻研的一些数学和物理问题,两人常常为一个细节争论得面红耳赤,又相视而笑。
时光仿佛倒流,又仿佛从未分离。
然而,短暂的相聚总是飞快。假期最后一天的傍晚,两人又来到了村后的山坡上,并肩坐着,看夕阳沉入远山。
“明天就要回去了。”沈知微轻声说,头靠在他肩上。
“嗯。”顾青禾揽着她的肩,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的一缕发丝,“分配的事,有消息了吗?”
“李老师私下跟我说,可能留县教育局,或者去东沟公社中心小学。”沈知微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东沟公社离柳树湾不算太远,但也要坐半天车。”
顾青禾沉默了片刻,才说:“都是好去处。无论去哪里,好好干。”
“那你呢?”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公社那边……有消息吗?”
顾青禾的目光投向暮色渐浓的远山,摇了摇头:“还没有确切消息。只是听说,今年名额可能多一两个,但竞争的人更多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沈知微能听出那背后的不确定和一丝深藏的疲惫。她握住他的手:“如果……如果最后没有机会,你打算怎么办?”
顾青禾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深邃:“我可能会……离开柳树湾。”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去哪里?”
“还不确定。”顾青禾握紧她的手,“可能会去更偏远的地方继续教书,也可能会……做一些别的事情。那封信……你还记得吗?有些事情,或许到了该面对和改变的时候了。”
他没有明说,但沈知微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那封匿名信带来的,不仅仅是消息,可能还有某种责任或契机,迫使他不得不做出选择,离开这个他待了七年、已经习惯了的地方。
“无论你去哪里,”沈知微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都等你。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走。”
顾青禾的眼底泛起波澜,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等我安顿下来,就告诉你。你……先走稳你的路。我们各自努力,然后在更高处相见。”
夕阳彻底沉没,星光初现。
两人在山坡上紧紧相拥,许下了关于未来的、更加郑重的承诺。离别再次来临,但这一次,他们心中少了惶惑,多了并肩前行的笃定。
夏末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动着两个年轻灵魂对命运不屈的叩问和携手向前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