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空荡荡的陶罐被顾昀重新放回架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不出所料,张鹤的手段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下作。
十分钟后,负责采购的小工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哪怕隔着门板,顾昀也能听到他绝望的哭腔:“老板,没了……全都没了。供销社说今天的油脂和香料都被‘一号厨房’以战备物资的名义征用了,连一颗盐粒子都没剩下!”
店门外排队的难民开始骚动。
对于常年生活在焦虑中的人来说,食物不仅是生存的燃料,更是维系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旦这道防线崩塌,失望很快就会转化为暴乱。
顾昀解下围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门外喧闹的人群,只是转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副厚重的铅胶手套和一把长柄采集剪。
“小舟。”他看向缩在角落里帮忙擦桌子的志愿者女孩——正是之前给他塞纸条的青鸟,“带路,去北坡辐射区。”
小舟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惨白:“那里……那里只有变异荆棘和死人……”
“还有野生苦艾果。”顾昀语气平静,仿佛要去自家后院摘葱,“那种植物富含油脂,只是果皮有剧毒。只要处理得当,就能用。”
小舟瞪大了眼睛。
在废土常识里,苦艾果是名为“寡妇泪”的剧毒物,谁碰谁死。
但看着顾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北坡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这里是避难所的边缘,也是辐射尘埃沉降最厚的地方。
顾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坚实的碎石上。
他没有像小舟那样把自己裹成粽子,只是戴着那副手套。
他在一丛扭曲如鬼爪的灌木前停下,灌木上挂满了拳头大小、表皮呈紫黑色的瘤状果实。
这就是苦艾果。
顾昀伸手托起一颗。
沉甸甸的,透过表皮能隐约看到里面流动的油脂层。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刷出一行行警告红字,被他直接无视。
他熟练地剪断茎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修剪名贵的玫瑰,避免弄破果皮导致毒素渗入果肉。
“装袋。”顾昀递过果实。
两人像工蚁一样在死寂的灰烬林中穿梭。
直到装满两大袋,顾昀才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远处废弃的信号塔上传来几声乌鸦的嘶哑叫声,他眯起眼,目光在右侧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停留了一秒。
那里有反光。是望远镜的镜片,或者是某种瞄准具。
“走吧。”顾昀神色自若地提起袋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回到“温馨小馆”,顾昀锁上了店门,挂出了“备餐中”的牌子。
苦艾果的脱毒是一场精密的化学实验。
那台新解锁的半自动研磨机派上了大用场。
紫黑色的果皮被小心剥离,露出了里面惨白色的果肉。
顾昀将果肉投入高温高压釜,设定了一个极为苛刻的温度曲线。
油脂析出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在厨房里炸开。
这是毒素挥发的标志。
顾昀全神贯注地盯着压力表,手里拿着一瓶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生物酶中和剂”——这是他用上次任务奖励的积分兑换的。
就在指针即将跳到红区的刹那,他拧开瓶盖,准备滴入。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店铺后窗传来。
那是排风扇叶片被硬物卡住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黑烟顺着通风口倒灌进来,伴随着极其细微的“滋滋”声——有人切断了温控系统的外部电源线,并试图向加压釜内投掷某种破坏反应的催化颗粒。
一旦温度失控,这一锅不仅会报废,高温油脂甚至会引发爆炸。
顾昀的手很稳,但他离后窗太远,根本来不及阻止。
就在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即将把粉末撒入排风口的瞬间,一只军靴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踢出,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声。
“砰!”
那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窗外的偷袭者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后巷的垃圾堆里。
顾昀手里的中和剂稳稳滴入釜中。
“继续。”
低沉、沙哑,带着浓重金属质感的声音在后门响起。
厉骁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没有穿那身显眼的指挥官制服,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战术背心,手臂肌肉线条紧绷,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工兵铲。
在他的身后,是一支全副武装的沉默小队。
“后街清理完毕。”厉骁看着顾昀,眼神里那种狂躁的红光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东区冷链库,我也接管了。”
顾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厉骁的意思。
张鹤封锁了顾昀的货源,厉骁就直接带兵端了张鹤的老巢。
这很公平,也很“厉骁”。
“谢了。”顾昀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投向锅中。
随着中和剂的反应,那股刺鼻的苦味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植物芬芳。
锅里的油脂从浑浊的惨白逐渐变得清澈透亮,最后定格在一种赏心悦目的翡翠绿上。
苦艾油,提炼成功。
店门重新打开时,原本焦躁不安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们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香味。
那不是合成肉那种虚假的香精味,也不是陈年冻肉的腥臊。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能勾起人类最原始食欲的油脂焦香,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爽草药味。
顾昀站在柜台后,面前摆着一大盆刚刚出锅的炸鸡。
用的虽然是肉质偏柴的变异沙鸡,但在苦艾油的高温渗透下,原本坚韧的肌肉纤维被彻底软化。
金黄酥脆的外皮上,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绿色香料碎屑。
“荒原炸鸡,一份5信用点。”顾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第一口咬下去的,是那个叫灰鼠的孩子。
脆响之后,丰沛的肉汁在口腔里迸发。
苦艾油特有的草本清香完美中和了油炸食品的腻感,更神奇的是,随着食物咽下,一股暖流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些因为长期处于辐射环境而隐隐作痛的关节,竟然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舒缓。
灰鼠呆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好吃,这是一种久违的、觉得自己还像个人一样活着的尊严感。
“这是药……这是神药啊!”有人惊呼。
原本濒临暴走的难民群体,在这一盆盆炸鸡面前,变得前所未有的温顺和满足。
系统后台的【疗愈值】开始疯狂跳动,数字飙升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就在此时,一队宪兵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这一次,带队的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张鹤,而是管理层的一位高级执事。
他看了一眼正在狼吞虎咽的民众,又看了一眼手中便携式监测仪上显示的“群体精神波动:平稳”字样,神色复杂地对顾昀点了点头。
“经检测,顾先生的食品具有极高的精神安抚价值。”执事的声音公事公办,却透着一丝恭敬,“管理层决定,即刻解除对‘温馨小馆’的一切物资限制。另外……”
他侧过身,露出了身后那个被两个宪兵押着、面如死灰的男人。
张鹤身上的厨师服已经被扒掉了,双手戴着电子镣铐。
“张鹤滥用职权,私自破坏避难所安定,即日起革除一切职务,下放至二号厨房担任清洁工。”执事冷冷地宣判。
顾昀正在给一只炸鸡腿撒辣椒粉,闻言连手都没抖一下,仿佛这是一个再微不足道不过的消息。
然而,就在张鹤被拖走,人群还在欢呼炸鸡的美味时,一阵突兀且沉重的引擎轰鸣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街道尽头,三辆黑色的加长悬浮车缓缓降落,车身上印着的金色荆棘徽章在昏暗的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不是军部的车,那是议会核心层的专属座驾。
厉骁原本靠在门边闭目养神,听到这个声音猛地睁开眼,全身肌肉瞬间紧绷进入战斗状态,挡在了顾昀身前。
车门打开,先是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黑檀木手杖重重地点在地面上。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看如临大敌的厉骁,而是透过那一层层人群,将贪婪而审视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顾昀……以及他手边那瓶翡翠色的苦艾油上。
“年轻人,”老人的声音苍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我是赵议员。关于你手里那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配方,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