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镶嵌着红宝石的黑檀木手杖再次敲击地面,发出的“笃笃”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像是在给某种即将下达的判决敲响法槌。
赵议员脸上的褶子里堆满了虚伪的慈祥,他并没有因为顾昀的沉默而恼怒,反而向前踱了半步,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是在视察自家的后花园。
“顾先生,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在这个资源匮乏的时代,独占技术就是对人类的犯罪。”赵议员的视线扫过那些装着苦艾油的玻璃罐,贪婪的光芒一闪而逝,“把脱毒配方交出来,由议会统一进行工业化量产。作为回报,我将特批你的一等公民身份,并让你进入核心区居住。那里有真正的阳光,没有辐射,也没有……”
他嫌恶地用手帕掩了掩鼻口,“没有这种下等人的臭味。”
周围的难民群里响起一阵骚动,羡慕、嫉妒、恐惧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一等公民,那是废土上所有人毕生的梦想。
顾昀正在擦拭操作台的手并没有停下。
从对方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闻到了那股混杂在昂贵古龙水下、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那种味道他很熟悉,在原世界的每一个名利场里都存在——那是权力的傲慢发酵后的酸臭。
“给不了。”顾昀头也没抬,将抹布折叠整齐放在一边,“苦艾果脱毒需要精确到0.1摄氏度的变温曲线,以及特定波段的压力催化。你们的工业流水线做不到。”
这并非推托。
系统的烹饪判定极其严苛,那种玄妙的“火候”掌控,依靠的是系统赋予的肌肉记忆和神级直觉,以及那台看着普通实则精密的压力釜。
交给这群只知道压榨利润的官僚,只会制造出成吨的毒药。
赵议员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原本看似浑浊的老眼瞬间变得阴鸷。
“技术上的困难,我们的专家团队自然会攻克。关键是,顾先生是否愿意配合。”赵议员抬起手杖,轻轻点在顾昀面前的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这个避难所,如果你不能证明你的价值属于集体,那么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资源浪费。”
话音刚落,厨房水槽里原本正在流淌的细水柱突然颤抖了一下。
“滋——咳咳。”
水龙头发出几声干涩的咳嗽声,随后彻底断流。
紧接着,整个店铺的灯光闪烁了两下,电压瞬间变得极不稳定,排风扇的转速慢得像垂死老人的呼吸。
“不仅是配方,”赵议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看来顾老板这里的资源消耗也超标了。为了避难所的安全,不得不暂时切断你的水电供应,直到……你学会如何正确使用资源为止。”
又是这种手段。
顾昀看着那滴悬在水龙头口欲滴未滴的残水,眼神微冷。
在这个连呼吸都要计费的世界,断水意味着扼住了喉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从后门传来。
“老板……老板!”
后门被猛地撞开,灰鼠踉跄着冲了进来。
这个平日里机灵得像泥鳅一样的孩子此刻满脸是血,一只手死死捂着侧腹,指缝间渗出的暗红色液体瞬间滴落在原本洁净的地板上。
“怎么回事?”顾昀迅速绕过柜台,一把扶住即将倒下的灰鼠。
“水……水管……”灰鼠疼得龇牙咧嘴,却拼命抓着顾昀的衣袖,眼里满是惊恐,“那个被抓走的张鹤……他没去扫厕所!我在输水管道的总闸那里看到他了!他在往泄压阀里倒冷却液……那是用来给反应堆降温的废液啊!”
周围的食客瞬间炸了锅。
冷却液含有剧毒重金属,一旦混入饮用水管网,整条街的人都会在痛苦中内脏衰竭而死。
赵议员的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张鹤会做得这么绝,或者说,这本就是他默许的“意外”,只是没想到会被人撞破。
“胡言乱语!”赵议员厉声呵斥,“一个小偷的话也能信?我看是你自己想搞破坏被发现了吧!”
“我没有!”灰鼠急得吐出一口血沫,“是他打伤了我……他说只要让大家都以为是这店里的水有问题,老板你就完了……”
顾昀没有理会赵议员的叫嚣,他迅速撕开灰鼠的衣服查看伤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锐器划伤,显然是被人用管钳或者是扳手砸的。
还好,没伤到内脏。
顾昀站起身,目光越过赵议员,看向门外那些原本已经在排队接水的惊恐居民。
恐慌正在蔓延,如果不做点什么,这场因为“水源污染”引发的暴乱会瞬间摧毁这里。
“想要干净的水?”顾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他转身走向那台刚刚升级的【半自动研磨机】。
这台机器原本是用来研磨香料和谷物的,拥有极强的粉碎和离心能力。
顾昀从储物柜底层拖出一袋原本用来引火的木炭,又抓了一把为了试验新菜而采集的、像干草一样的变异芦苇根茎。
“那是……木炭?”人群中有人疑惑。
顾昀动作极快。
黑色的木炭块被投入研磨机,伴随着齿轮咬合的低鸣,几秒钟后,细腻如尘埃的活性炭粉末便堆满了托盘。
紧接着是芦苇根茎,这种植物为了在废土生存,进化出了极强的过滤维管束,被粉碎后形成了天然的高密度纤维网。
他找来一只巨大的透明玻璃罐,底部凿孔,将纤维网铺在底层,中间填满压实的活性炭粉,上层铺上细砂和碎石。
“把那桶污水拿来。”顾昀指了指角落里用来拖地的脏水桶,里面还混杂着之前擦拭台面留下的黑色墨渍。
众目睽睽之下,那桶漆黑浑浊的污水被倒入了这个简易的过滤装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议员发出一声嗤笑:“装神弄鬼。这种原始的手段能过滤掉重金属和毒素?”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黑色的污水经过层层渗透,最终从底部的导管流出。
那是一股清澈得近乎透明的水流。
顾昀拿起一只玻璃杯接了半杯,举到眼前。
没有杂质,没有异味。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跳出分析结果:【经过物理吸附与植物纤维分子筛过滤,去除98%有害物质,达到直饮标准。】
虽然无法完全去除辐射,但在此时此刻,这就是救命的甘霖。
“喝给他们看。”顾昀将水杯递给受伤的灰鼠。
灰鼠毫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几秒钟的死寂后,人群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顾昀用最直观的方式,狠狠扇了所谓“资源管控”一记耳光。
赵议员的脸皮剧烈抽搐,那根黑檀木手杖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很好……私自搭建非法设备,煽动民众……”他眼中的杀意不再掩饰,对着身后的武装卫队挥手,“把这里给我查封!相关人员全部带走!”
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立刻举起武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顾昀。
然而,没等他们扣动扳机,一股如同实质般的血腥杀气骤然降临。
“咔嚓!”
并不是枪声,而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断裂声。
只见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厉骁不知何时动了。
他并没有冲向赵议员,而是像提溜一只死鸡一样,将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正试图混在人群中溜走的男人从后门拖了进来。
正是张鹤。
张鹤的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扭曲,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厉骁一脚踩在胸口,硬生生憋成了断气的嘶鸣。
“是他污染的水源。”厉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狂暴的红光已经被绝对的冷静所压制,但那股冷静之下,是比狂暴更可怕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威压。
厉骁松开手,任由张鹤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然后缓缓从腰间抽出那把作为指挥官象征的佩枪,枪口没有对准士兵,而是直指赵议员的眉心。
“厉……厉骁?你疯了!这是议会的行动!”赵议员看着那双眼睛,那种被天敌锁定的恐惧感让他双腿发软,色厉内荏地吼道。
“根据战时条例第3条,”厉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在补给线受到威胁时,指挥官有权接管一切相关设施。”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将顾昀完全挡在身后。
“温馨小馆,现在是我的战备食堂。”
厉骁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举枪的士兵纷纷颤抖着垂下枪口,没人敢在这个被称为“联邦杀神”的男人面前造次。
“切断这里的水电,就是在切断我的补给。赵议员,你是想以叛国罪论处吗?”
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赵议员瞬间脸色惨白。
他没想到厉骁的精神状态竟然恢复到了这种程度,更没想到这个疯子会为了一个小厨子直接动用战时特权。
“误会……都是误会。”赵议员咬着牙,怨毒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张鹤,又深深看了一眼顾昀,最后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既然是指挥官的决定,议会自然尊重。撤!”
随着黑色悬浮车狼狈地升空离去,危机暂时解除。
顾昀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厉骁。
男人依旧保持着持枪警戒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战神。
但顾昀敏锐地发现,厉骁握枪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那双看似冷静深邃的眼眸深处,正盯着操作台上剩下那半块没来得及炸的生鸡肉。
那眼神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
那不像是想吃东西的馋,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曾经历过极致饥荒而留下的、永远无法被填满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