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的早上，姚波来得特别早，他站在十层楼的落地玻璃前，看着楼下排队打卡的人群，心里突然就涌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感，也许今天正是他命运转折的开始，因为扑面而来的全都是好消息。
只要今天许言一倒台，姚波立刻就是业务科经理了，那么在后续的公司业务转包过程中，姚波就有了极大的话语权，他很可能摇身一变就成了新的什么外贸公司的老板。如此一来，不仅收入与现今不可同日而语，更重要的是，在将来的日子里也不用打点钻营、点头哈腰、苦哈哈的熬资历了。
是啊，但凡有点办法，谁天生愿意当孙子呀。可话又说回来了，谁又不孙子呢？你就是天生傲骨、桀骜不驯，可是要吃饭，不也得蒙上眼睛转着圈拉磨吗？难道蒙上眼睛看不见鞭子，屁股就不疼了？呵，可笑！被抽过的一道道血印子可骗不了人。这社会上就没教训不了的驴脾气。这不，楼下那长长的队伍不都等着蒙眼睛上套吗？而且，要是有人插队，后面的人还会骂娘呢！
姚波想到这，脸上突然就不自觉得笑了起来，高兴的事可不止这一件，他的账户上昨天突然就多了一大笔钱。N品牌今年秋季系列的最后一款鞋子，已经在盗版商那里上线生产了，估计昨天就出货上市了。这酬劳当然也如期打了进来。姚波昨晚看着手机上的短信指示，数了好几遍小数点前面的零，那个兴奋的劲头一直冲在脑壳顶上，怎么都散不去！
不一会儿，电梯的门开了，业务科的员工们前前后后拖着步子迈向自己的工位，姚波赶忙收起笑脸，但眉角仍然扬着得意，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从他身边走过的人群，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是某知名外贸企业的负责人了，此刻他正站在自己公司的大门口，志得意满的审视着自己的员工鱼贯而入。心里头不停跳闪着两个字：威风！
这时候，姚波看到了余亦昕也走出了电梯，他忙放下身段快步上前，跟在余亦昕身边说道：“哎，早上十点开会你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了？”余亦昕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哎，那你记得不要着急发言，要发言的时候跟着我的话说哈！”姚波嘱咐道。
余亦昕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脸来，没好气地对着姚波说道：“姚波先生，该怎么做，怎么说，我自己知道，不用你特别关心，好吗？”
姚波虽然碰了一鼻子灰，但他还是认为，余亦昕的脾气比较犟，真到了关键时刻肯定也是没主意的。于是，他还是在脸上堆着笑说了句：“好，好，好，一会儿，咱一块去开会哈！”
余亦昕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然而，让姚波不能理解的是，今天的许言却跟没事人似的从电梯间里走了出来，他甚至还跟身边的同事说笑着一起往办公室走去，路上眼神触碰的一瞬间，许言还对他微微地点了下头。
姚波心里暗骂了句：妈的，都死到临头了，看你一会儿还笑得出来吗？
可是姚波不知道的是，现在的许言恨不能通遇上些大事，好转移他的视线，否则倒计时的滴答声很容易让他崩溃。
很快，开会的时间到了，总务科早早就安排好了参会人员的座位，椭圆形的会议桌，调查组组长、两位副组长三个人坐在中段，而赵董的名牌摆在椭圆尖头的正位上，但椅子还是空着的。许言也走进了会场，他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名牌正在调查组三个组长的正对面，心里不禁冷笑了起来，这不就是要过堂吗？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默默地坐了下来，这时他才发现，姚波的名牌被放在了调查组的边上。
参会的人正陆续进入了会场，然而，这间小小的会议室此刻却安静的让人觉得很不自在。在等赵董的时候，调查组的杨组长双手捏着笔，双眼不停扫视着会场里每一个业务科来的人。虽然，他的嘴角勉强挂着一丝笑容，但那不阴不阳的样子，还是让人心生厌恶。
赵董终于来了，好像有些匆忙，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才想起大家都还站着，于是，顺口丢了句：“坐吧，坐吧！”这时，大家才纷纷坐了下来。
接着，赵董抬眼望了一下杨组长，而后说道：“那开始吧！”这时，总务科的服务员起身走到门外，轻轻的把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接着杨组长开腔说话了：“各位领导、同事，大家好，首先呢，要感谢赵董，还有各位领导、同事们这次对于我们调查组工作的支持与配合。现在呢，我们就先向各位领导、同事，汇报一下这次我们调查的情况和结果。”
于是，杨组长翻开了面前的调查报告，开始读了起来。报告的一开始，还是照惯例先总结和赞扬了，名威集团业务单位什么工作认真呀，工作质量高呀之类的，可是没几句，话锋一转，就开始找茬说问题了，主要方面是管理混乱、组织架构设置不合理、流程及组织僵化、生产经营缺乏灵活性、招聘标准和流程不科学、人员思想落后、对市场变化敏感度不够、缺乏明确的战略规划等等，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许言越听越觉得奇怪，这不是查泄密吗？怎么连带着公司整体架构都翻出来查了，听到最后，许言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借着泄密事件，来调研企业改制转包呀。
然而，这份报告也并没有要饶过许言的意思，在报告的最后部分，重点说了业务科的问题，当然，这些问题主要都来自于许言本身，总结起来就是，虽然泄密事件对于相关责任人的调查没有掌握实际证据，但从管理上看就能很清晰的发现问题所在，接下来编得理由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比如报告上说，许言上任经理岗位以后，应该首先要抓好的就是保密工作，然而，业务科自许言上任以后没有进行任何一次保密规定的学习宣贯，甚至调查组询问员工对集团保密规定的了解程度，员工居然一无所知。
还有在管理上拉帮结派打击异己，而这种拉帮结派的背后，往往潜藏着难以厘清的利益纠葛，“利益输送” 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许言为了巩固自身权力、维系团体利益，很可能会突破管理边界与制度底线，这里面是否存在利益输送，就很难说清楚了。
……
凡此总总，不一而足，调查组在用词上也是不遗余力的狠辣，什么玩忽职守、失职渎职、尸位素餐等等词汇都用上了。这是刀刀都要扎在许言的心窝上呀。
不仅如此，杨组长读完报告，抬起头来，又说道：“在这里呢，还要报告大家一条不太好的消息，我们一边在调查N品牌泄密的事件，另一边，客户的产品资料还在源源不断的流向盗版商的生产线。大家知道吗？就在我们这次会议开始之前，我们已经确认N品牌秋季系列产品中，又一款产品今天已经在高仿市场里上市了。同事们，这样的事态对我们企业来说是灭顶之灾呀！这个缺口要是再不堵住，后果不堪设想啊！所以，我们调查组建议，立即免去业务科经理许言的职务，等待另行调查。同时，立即安排专人对业务科现有管理制度、业务流程进行专项整改。好，我这边说完了！”
杨组长的话音未落，姚波便偷偷看了眼许言，这时的许言面无表情，他只是双手交叉在胸前，双眼盯着桌面默不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