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饭了,每个人都珍惜着哪怕是片刻能离开工位的时光。偌大的业务科办公区里空荡荡、静悄悄的。
许言反锁了办公室的门,他一个人躲在这里,不想任何人打扰他,他滑坐在了地毯上,背靠着厚厚的墙壁,似乎在享受着这难得的寂静。
要走了,最终还是要走了,当初他拼着一口气,执拗地要回到原点,那是因为他忘不了上一回落败后,自己茫然无措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那弯着腰吞咽下屈辱的痛楚,更忘不了安欣转过身偷偷擦去的眼泪,以及她走后,自己待过的那个冰冷刺骨的世界。
此刻,许言想起了刚回来的那一天,他坐在班车上,踌躇满志却又心怀忐忑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怀揣利刃的莽夫,借着心中粗鄙的勇气,就要与这天、地一决高下。想到这儿,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今尘埃落定他却要走了,日历上画圈的日子与六月九号近在咫尺,想着背后墙外那空空荡荡的办公区,他又突然怀疑起自己奋力拼斗的意义何在呢?
他后悔了,三个月里,这个在他心中无数泛起又被他无数次压抑着的悔恨,再一次如毒瘤一般在他的肝胆之间炸裂开来,他痛啊!当初要是听了安欣的话,离开这将人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名威集团,回到小镇上去,也许生活仍旧是清贫与艰难的,但至少他能和安欣一起走完这人生的旅程。这难道不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吗?
明白了,却太晚了,悔恨如尖刺般深深地扎进许言的每一道骨缝之中,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挫骨剜肉的疼痛,他双手拂面嚎啕大哭!他歇斯底里的喊叫着,他放任泪水奔腾着砸向地面,他甚至奋力仰起头撞向身后的墙面,可是他不敢把手掌贴近自己的胸膛,他怕那本就朦胧的心跳,会突然间戛然而止……
终于,他耗尽了气力,他瘫坐着,不知道是不是周身的麻木,让他的疼痛有了稍稍的缓解,他又开始为今天最终的胜利而欣喜,为自己能为安欣留下安稳的生活而欣慰,他甚至想起了,当初见到的那个白衣人,面孔有些模糊了,但身形还是很深刻的,马上又要去那个“房屋中介”了,许言的脸上又莫名其妙的傻笑了起来。
他暗下决心,在最后的几天里,他一定要把哀伤藏到心里最深的地方,他不能再让安欣流泪,这也许是他作为爱人,最后的责任与担当了。
许言想要休假了,他不想在名威集团再耽误那怕一分钟时间,他要用他剩下的全部时间去陪伴安欣,可是,陈劲祝那里说什么也不同意,调查组撤走了,但是二次改制却势不可挡,许言仍旧无奈地被困在这间方寸之间的办公室里。
好在,陈劲祝同意了史松林调来业务科的申请。这是一件让许言高兴的事。再有就是,六月七号、八号两天是周末,在临走前的两天,至少他还可以黏着安欣。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日子里,许言倒是过得挺开心的,每天上班车和下班车,安欣都陪他、接他,带着她那单纯又可爱的笑,许言幻想着,也许离别的悲伤只是一时的,往后余生安欣仍然能像今天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那么自己的离去,便是此生最大的救赎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匆匆而过,这天早上,安欣轻轻摇醒了许言,当许言揉开了睡眼,发现安欣正笑盈盈看着自己,许言微笑着问道:“怎么了?”
“懒虫,你可醒了!你忘了,今天我们说好去爬山的呀?”安欣说道。
“没忘呀,怎么可能忘了呢?只是,这也有点太早了吧。”
“还说呢,你说的,今天爬山你来照顾我的!”安欣说着,便假装生气样子,站起来就往客厅走去,边走边嘟囔着:“哼,大骗子,说话不算数。还不起来准备!就知道欺负我!”
许言见状一把将被子掀到一边,跳下床来,追着安欣说道:“我来了,我来了,我来弄啊,我错了!放心,你等我一下哈!”
安欣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许言窘迫的样子,会心的笑了起来。
许言这边赶忙洗漱了起来,边刷着牙,心里头边盘算起今天爬山要带的东西:水、零食、毛巾、湿纸巾……
安欣则悠闲的坐在客厅里翻着书,脸上不时偷偷挂着笑。
匆忙洗漱完的许言,胡乱的穿着衣服窜到了客厅,正要动手收集他刚在脑子里盘算好的东西,却发现,这些东西早就被安欣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茶几上。不仅如此,沙发上还放着个开着口的空背包。
许言坏笑着站在了安欣面前,说道:“好啊!你早都准备好了,捉弄了我一早上呢!”
“谁要你睡懒觉了?”安欣反唇相讥:“要是等你呀,啥都赶不上了!哼!”
安欣说话的时候,许言已经拎着背包开始装东西了,他边装着边说道:“那,既然东西都是我装进包里的,这功劳得算我头上!”
“算你的,算你的!”安欣说道:“不过,咱可说好了,后面我可什么都不管了!”
“放心,有我呢!”许言高兴地回应道。
方岩洞的登山道,掩映在一片苍翠的桉树林中,从山脚绵延到山腰,之后便接续着从山脊上凿出的浅浅台阶直达山顶。
来到了山脚下,许言却有些不好意思了。那是安欣和许言还在恋爱的时候相约来爬山,面对着那一条直直往上,大小石块胡乱交叠的山路,许言没走几步,双腿便酸痛难忍了,多亏了山里长大的安欣,一路说笑鼓励,递水擦汗,这才领着许言艰难走到了山顶。
如今山道依旧,许言再一次紧紧的拉起了安欣的手不肯放开,他俩一块一步步向前往上走着。许言背着包拉着空手的安欣,心里却涌动着一股子莫名的幸福感,他不时转头看看安欣,又回过脸来自顾自地笑笑,双脚仿佛一直就踏在平地上,没有了半点酸痛。
安欣看着许言不停傻笑的样子,故作生气的样子说道:“不要跟你走一起!奇怪的人!你走前面去。”
许言听着安欣的声音忍不住又笑了,他说道:“好吧,不过,你走前面!”
“为什么呀?”安欣问道。
“这样你就一直在我的视线里呀!我就想一直看着你!”
“我不,你走前面!不然不走了!”安欣撒着娇地说道。
“嗯,好吧!那你走后面吧!”许言答应着,边走却边回头看看安欣。
这时候,轻风也调皮的嬉闹在树梢上,卷着枝叶沙沙地响着,阳光在跳跃的叶片之间穿梭往来,有了光线的描绘,翠绿的叶子和那洁白的树干,在山路的两旁美得分外清澈,那一节节石阶,便这样带着晚春的烂漫,伸向那山间林地的深处。
安欣不住地抬头看着身前的许言,如今铿锵有力的步履着实让她有些吃惊,她不由得想起,当年那个满头大汗,一脸狼狈的毛头小伙,那时,他一屁股赖在石阶上不肯起身,安欣只好默默地陪着,一同坐着,聊着天说着笑话,鼓励着他,好不容易骗起了身,没两步就又坐下了。安欣记得,当时她想把许言的背包“抢”过来。可许言说什么也不愿意,他说:那是他最后的尊严,即便累死也不能舍弃!
安欣想着想着,脸上就鼓起了笑,一个没到半山就喊着要回家的人,哪里背得动这一包的“尊严”呀!哈哈!
许言居然觉察出了身后安欣在笑他,他转过脸来“生气”地问道:“你笑什么呀?”
“我累了!”安欣忍不住撒娇道。
“那快坐下,快坐下!”许言赶忙返身往安欣身边跑来。
安欣站在原地往脚下的石阶看了一眼,又说了句:“有点脏!”
“我来,马上哈!等下哈!”许言快速把背包卸在手里,边说着,边拉开背包从中抽出两张纸巾来,而后,又小心翼翼地交叠在一起,铺在了石阶上。安欣这才慢慢地坐了下去。
许言手上边收拾背包,边又开口问道:“怎么样,渴不渴?”
安欣看着许言忙活儿的样子,一不小心两行眼泪竟从眼角滑了下来,安欣赶忙伸手擦去,可许言还是发现了,他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安欣使劲摇了摇头,带着轻轻的哭腔说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哎呀,这个嘛!”许言马上装腔说道:“不是都只能娶一个吗?那就只能对你好了呀!你呀,就感谢新社会吧!哈哈!”
“讨厌!”安欣哭笑着骂道。
“要不要吃东西?”许言问道。
“你也坐嘛!我们一起休息一会儿呗?”安欣唤着许言。
“不对呀,你不是爬山很厉害吗?今天怎么没走多久就坐下了?”许言问道。
“你坐下嘛!”安欣又催促着。
“好吧,好吧!”许言答应了,他弯下腰简单拍了拍石阶边角上的灰尘,然后小心地坐了下去。
看着许言坐了下来,安欣笑得很开心,她挽过许言的胳膊,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道:“就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嘛!”
“好吧,那多坐一会儿!”许言说道:“看来,你要多锻炼啦,以前是你带我,这回得我带你了!”
“我才不呢!”安欣答道:“现在年纪大了!不爱动了!”
“那不行,以后呀,要常来!你看这空气多好!”许言说道。
“下回我才不陪你来呢!”安欣说完又问道:“欸,你说实话,找了我,你有没有后悔过?”
听到这话,许言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安欣问道:“这是什么话?我为什么要后悔呀?”
“我的年纪比你大呀!”安欣说道。
“哎哟,怎么突然这么说?你都忘了咱们第一次来这儿爬山的时候啦?”许言说道:“我爬不动了,是你拉着我走,到了山顶,我饿了,可累得不想动,是你到寺院老法师那里煮了素面,端来给我吃。我嫌烫,你又帮我吹,然后哄着我吃!没有你,我怎么活得下去呀!?哪有什么后悔呀?”
安欣微微地笑着,说道:“好吧,没后悔就好!我们走吧!”
“等下,喝口水不?”许言问道。
“嗯,好吧!”安欣答道。
许言忙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粉色地保温杯来,他拧开盖子,轻轻地往嘴里倒了一点点,然后,说了句:“嗯,不烫!”而后递给了安欣。
安欣微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时,许言又从包里拿出毛巾来,轻轻地为安欣擦去脸上的汗珠,这时,他才开口说道:“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出发咯!”
“出发咯!”安欣也跟着附和一句。
两人又一前一后的走在上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