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悬圣灵岛,月照栖月海。
玄洲西极,有岛悬天,名曰圣灵,岛上瑶草琼枝流光,自太古便有玄月圣鸟栖居于此。
此为先天太阴之精所化,通体如雪映寒光,修颈朱喙,高数丈余,顶聚月华神辉。其展翼巡天,风雪随之,人间银装素裹皆因它振翅,故又名“雪羽雉”。圣鸟巡游诸天,月相随之盈亏:朔望精气最弱,望日神光最盛。精气衰竭时归岛沉眠,待汲取东极金乌离火之精,方得重焕生机。
圣灵岛下,栖月海碧波万顷。此夜月华正盛,海面在月光映照下泛起银鳞,如星河倾泻。
万籁俱寂中,一道素白身影独立岸边。面容清秀脱俗,冷伶秋——名如其人,清冷孤绝,玉笛轻抵朱唇,笛声里似藏着欲说还休的怅惘。
“走吧,碧曦。
她轻唤身侧的玄鸟。那栖月海独有的霜翼玄鹄应声展翅,墨蓝羽翼在月下泛着幽光,金眸灼灼,长喙寒芒隐现。
她转身间银铃轻响,云清扬回首,只见月光下素影,衣袂飘飘如谪仙。
不远处林间,云清扬悄然按紧腰间惊鸿剑。
他心中暗衬:此人气息澄澈而锋锐,修为不俗,与此岛太阴月华隐隐共鸣。更奇的是她身旁的霜翼玄鹄,金眸灼灼,似能洞穿人心。冷伶秋气息感应到身后之人,沉声道:
“阁下是谁,究竟来此做何?何不现身一见?
见被发现形踪,云清扬只得从中走出并拱手道:
“在下云清扬,见此地魔气翻涌,特来查探。敢问仙子如何称呼?如若惊扰仙子清修,还望海涵。”
冷伶秋未即答,碧曦低鸣,绕她踱步,金眸锁定云清扬。片刻,她才开口:
“我叫冷伶秋。这里是圣灵岛,本就是我清修之地,我在此调查此地出现魔气之根源。
云清扬坦然:“仙子实不相瞒,在下亦是为追查魔气而来,见其蔓延之势,不得不查。
冷伶秋目光微冷:你可知此地的来历?这禁地也是你能随便闯的?你可知海底镇压的是何物?
云清扬略一沉吟:恭敬回礼道:“在下确有所不知,还望仙子解惑。
冷伶秋眸光一凝:“知之不多便敢闯阵?若阵法失控,不光魔物出世,整片栖月海都会被魔气吞噬,连圣灵岛的玄月圣鸟也会受害。”
云清扬神情一肃:“圣鸟乃太阴之精所化,若遭殃,天地月华必衰。仙子既与圣鸟同处,当不愿见此景。”
冷伶秋沉默,碧曦忽然仰首长鸣,金眸转向海面——海底传来震耳声!
“来不及多说。”冷伶秋语声转厉,“凶物将出,你我只有两条路:各自逃命,或联手一试。你若心怀叵测,我立除你!
云清扬毫不犹豫,惊鸿剑铿然出鞘半寸,剑气清明:“云某道心坦荡,只为除魔卫道。若仙子愿联手,我自当全力。
冷伶秋深深一看,点头道:暂且信你。记住,一切听我号令,否则阵法反噬,我等皆亡。
云清扬足尖轻点碧波,惊鸿剑划出轨迹,海水向两侧分开,显露出深藏万载的海底迷宫。廊柱上的铭文斑驳,却暗合周天星斗运转之妙,穹顶鲛珠流光依旧,幽光映出八卦阵图、天罡锁链与五行封印,无不诉说着布阵者的通天之能。
冷伶秋白衣飘至,月魄轮在掌中如冰月凝辉。她身姿清灵,足尖在九曲回廊轻点,“左三右四,踏坤位。”她指尖冰棱锁链如灵蛇探穴,击向巽宫阵眼。云清扬会意,剑势如龙应声而出,剑气与禁制相撞,在幽深的海底爆发出光华。
当最后一道机关开启,封印之地现于眼前,魔气翻涌带着远古的无上威压而来。
“好重的魔息!”云清扬握紧剑柄,冷伶秋眉头微蹙,开口道:这封印……只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于此同时,只见海底忽然漩涡翻卷,犹如排山倒海之势袭向云清扬等人,云清扬见此不退反进,惊鸿剑斜挑而上,剑气化作数道白光直射而去!
冷伶秋月魄轮,冰魄链亦同时而出,冰链如灵蛇游走随链而舞,却在触及那巨兽厚甲时被其格挡开来。
“呵,可笑!”巨兽声震九渊,眼角迸发的血光映亮整个海底,空气似被点燃般灼热。它巨尾横扫,带起排山倒海的浪墙直扑向二人。云清扬急撤步横剑,剑脊贴浪卸力,仍被气浪推得气血翻涌;冷伶秋则凌空一跃,冰链缠住一根垂落的廊柱借力回荡,险险避开。
怒啸中,海底沉积的万具白骨应声而起,在魔气催动下结成森罗杀阵,骨手如林抓向二人。
冷伶秋急抛冰魄玉,太阴星君法相凌空显现,清辉如练照彻幽冥,白骨触光即碎,但魔气翻涌极快,新的骨手源源而生。她喝道:“攻它眉心处!”
云清扬应声变招,惊鸿剑不再硬撼冰甲,剑势如行云流水,专挑鳞片缝隙与关节接缝。剑尖每入半寸,便有冰雾喷溅,魔气沿剑身攀爬,他运起归虚心法逼出寒气,剑光愈盛。冷伶秋月魄轮化作一道弯弧,冰链如绞索锁向饕餮脖颈,逼它昂首暴露眉心。
二人相视会意,剑光月影倏合璧。云清扬剑走龙蛇,每一式都蕴含天地正气,惊鸿剑过处,海水被剑意划开两侧,冷伶秋冰链如蛟,月魄轮弧光带太阴寒芒,然巨兽冰甲坚逾玄铁,魔气翻涌,雾气弥漫。
激战正酣,剑戟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廊柱嗡鸣,鲛珠幽光摇曳。
“就算是当初的太虚剑神又如何?汐月上仙又如何?”饕餮狂笑震彻海底,巨尾再次扫出,排山倒海之势让整片海底都在颤抖,大劫将至,所有人都逃不过这宿命纠缠,“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巨大身影破海而出,滔天气浪将二人震退数丈!
待到劫波渐散,海面重归平静,只余月华冷冷洒落。
云清扬归剑入鞘,执礼:“今日多谢仙子相助。”
冷伶秋凝视他腰间玉佩,眸光微动:归虚门昊清上人,归虚剑法,许久未见了。
云清扬讶然:仙子认得家师?
嗯,三百年前,令师昊清上人,为查修士入魔案,曾来圣灵岛破我太阴冰阵时,你所用剑意,与他当年……如出一辙。”不过……今日之事多亏了你相助,亦知晓你是正道之人刚才之事对你多有误会还望见谅。
云清扬回礼道:仙子客气,除魔卫道亦是我等份内之事。
嗯,她微微点头致意,而后她便转身,唤来碧曦,素白衣袂在月下轻扬。
那么今日,我们便就此别过吧。她跃上鸟身,侧首看了他一眼,“若有缘,日后自会重逢。”
云清扬微微躬身行礼。“仙子保重。”
玄鹄展翅,载着她融入月色,渐行渐远。
云清扬望着那道渐远身影,恍惚间似曾见过这般清冷绝尘的身影,只是画面模糊难辨,如镜花水月无痕。
“而在圣灵岛另一边的某处……”
“此时”。冷伶秋坐在霜翼玄鹄碧曦的背上,素白衣袂在疾风中向后飞扬,她清冷的目光投向下方重归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栖月海。
饕餮破封而出的那道深渊裂隙,残留着巨兽遁走时搅动的暗流与残留的凶戾气息,指向了远处深邃未知的海域。
“碧曦,升高,巡海一周。”她轻拍玄鹄颈侧。
玄鹄长鸣一声,墨蓝羽翼洒落点点月华清辉,载着她开始环绕圣灵岛及周边海域低空盘旋。冷伶秋双眸微阖,太阴灵觉展开,细细感知着每一寸海域的灵气流向、残留魔念,以及可能潜伏的窥探者。
她心中清明如镜:饕餮破封,绝非小事终了,而是更大风暴的开端。首要之事,是评估圣灵岛所受冲击。玄月圣鸟与栖月海灵气共生,海底封印剧变、魔气爆发,虽被二人及时遏制大半,但必然对岛基灵脉、尤其是圣鸟沉眠之地造成震荡。需立刻检查核心禁制是否稳固,圣鸟是否受惊。
其次,饕餮去向必须追踪。此魔积怨万载,破封后绝不会悄无声息,它首要目标,必是寻找当年“背信弃义”的“故人”复仇,或吞噬生灵以恢复力量,无论哪一种,都将为世间带来浩劫。她需借助圣灵岛观星台与太阴秘法,尝试推演其大致方位。
再者……她脑海中浮现云清扬执剑而立的身影,以及他腰间那枚熟悉的玉佩。归虚门昊清上人的弟子……三百年前,其师为查案而来,破阵时那份坦荡与执着,与今夜这年轻剑修如出一辙。他们这一脉,似乎总与这些上古恩怨纠缠不清。饕餮临去时那充满恨意与暗示的话语,恐怕也与归虚门,乃至其师门渊源有关。这其中的因果,比她原先所想的更深。
就在她思忖间,圣灵岛核心禁地——悬月崖上,那株终年沐浴月华的太古月桂无风自动,枝叶发出沙沙轻响,洒落的光辉略显紊乱。岛内深处,几声带着不安的清越鸟鸣隐隐传来,那是玄月圣鸟被远方未散的凶戾气息惊扰的征兆。
几乎在同一时刻,九天之上,常人不可见不可感的层面。
紫霄宫深处,帝座上的身影目光微动,似穿透无尽虚空,落在了那片刚刚平息却已本源受损的栖月海上。侍立一旁的持笏古神似有所感,低声道:“陛下,栖月海封印波动异常,似有破溢之象。”
天帝静默片刻,声如星河流转:“玄洲西极,太阴镇守之地。且观其变。”
一道无形法旨已化作星光,传向负责监察下界异常波动的“天河镇守司”。对天界而言,下界一处上古封印的松动,不过是漫长纪元中又一次微小的涟漪,但必要的注视已然落下。
而在更幽暗的层面,某些蛰伏的存在亦被惊动。
血傀门总坛,幽深的地宫血池中,池面无端泛起涟漪。王座之上,主教嗤梦䈭黎感受到其间异样,他苍白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有趣……西极之地的古老‘看门犬’居然跑出来了?这潭水,越来越浑了。或许……能搅动一些故人安排的棋局?”他低声吩咐阴影中的下属:“留意西北方向一切异常动向,尤其是……远古凶煞之气聚集之处。”
于此同时,其他地方的魔道暗流涌动,九幽冥火玄煞教、以及其他一些对“混乱”与“强大力量”嗅觉敏锐的邪魔外道,其高层亦或多或少通过各自秘法,感知到了天地间某道沉重枷锁断裂的细微回响。贪婪、好奇、或是阴谋算计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投向玄洲西极乃至更广阔的地域。
冷伶秋驾驭碧曦巡完最后一圈,确认暂无魔气反扑或外敌趁虚而入的迹象后,才折返圣灵岛。她未立刻回到自己清修的阁楼,而是径直前往岛心禁地——悬月崖下的“太阴净池”。
此处是圣灵岛灵脉核心之一,与海底封印隐隐相连。
净池畔,一位手持青玉杖、白发如雪的老妪(月婆)早已等候在此,脸色凝重。
“伶秋,海底之物,终究还是破了?”月婆声音苍老,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
“是。”冷伶秋回应道,“弟子与一位归虚门道友联手,仍未能阻止。饕餮已破封遁走”。
月婆叹息一声:“劫数使然。当年旧事,终要有个了结。岛基灵脉受震,月桂神辉不稳,圣鸟亦需安抚。你须立刻主持‘月华安灵阵’,稳固根本。”
“弟子明白。”冷伶秋应道,“此外,饕餮去向关乎重大,请婆婆助我开启观星台‘溯影寻踪’之仪,尝试锁定其残留气机。”
“好!”月婆点头道,“但此魔道行深远,刻意隐匿之下,恐难精确定位,只能获知大概方位。你需有所准备。”
冷伶秋望向西北沉沉的夜空,那里星辰晦暗。云清扬……此刻应已离开栖月海范围。
今日并肩一战,此人剑心澄明,堪为信赖。未来若饕餮为祸,或探寻上古真相,他或许会是重要的助力,只是不知,下次相逢,会是何种光景。
她收敛思绪,对月婆道:“事不宜迟,这便开始吧。”
言罢,她与月婆一同走向净池中央的阵法核心,道道清冷月华自她身上升起,与净池之水、天上明月交相辉映,开始稳固圣灵岛受损的灵基。而更深的追踪与筹谋,已在寂静中展开。
海天之间,仿佛恢复了宁静。但那破海而出的巨兽阴影,已然投向了广阔而未知的天地,牵动着明里暗里无数方的神经。一场因上古恩怨而起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章末:
圣灵岛上月生寒,玉笛清吹影自单。
劫后尘消轻作别,一梦依稀在重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