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终于连成了线,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倾泻而下。
狂风卷着雨水,狠狠砸在五菱宏光的前挡风玻璃上。
雨刮器以最快的频率疯狂摆动,却依旧只能在视野里刮出两道短暂清晰的扇形。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前方国道尽头,那个早已废弃的加油站。
生锈的铁皮招牌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被扯下来。
麻子刘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减慢车速,将这辆破旧的面包车,缓缓滑进了加油站的雨棚之下。
车刚停稳,一束刺眼的远光灯便从加油站的另一侧射来,精准地打在了面包车的车头上。
那是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流畅的线条和低沉的引擎声,都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程诺推开车厢后门,跳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眯起眼睛,看向那辆黑色的猛兽。
车门打开,林一舟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打伞,同样任由暴雨冲刷着自己。
黑色的运动服紧贴在他修长的身躯上,勾勒出他肌肉分明的线条。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越过雨幕,落在了程诺身上。
没有一句“你来了”,也没有一句“我等你很久了”。
但当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风雨,都被隔绝在外。
他们就像两块属性相反的磁石,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排斥与偏离之后。
终于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宿命之力,引向了同一个终点。
麻子刘从驾驶座探出头,刚想说点什么,却被程诺一个手势制止了。
“刘哥,谢了!回去吧,接下来的路,我们自己走。”
程诺的声音不大,语气间皆是自信。
麻子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一脚油门,五菱宏光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调转车头,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之中。
加油站下,只剩下两个人,一辆车。
和那座在远方若隐若现的,如同巨兽般蛰伏的黑沉山影。
“老佛给的地图。”
程诺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递了过去。
林一舟接过,用手电筒的光照亮。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歪歪扭扭的线条,大脑已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进行路线规划。
“采石场废弃的小路,在山的背面,直线距离三公里,预计攀爬时间四十五分钟。”
他言简意赅,像是在宣读一份数据报告。
“走吧。”
程诺将那根磨尖的钢筋握在手里,率先走向通往山体的黑暗。
那条所谓的小路,早已被疯长的灌木和杂草彻底吞没。
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尖锐的碎石,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雨水混合着泥浆,很快就灌满了他们的鞋子。
那感觉很是冰冷黏腻,像是甩不掉的跗骨之蛆。
林一舟走在前面,他用强光手电开路。
同时用一把从车里拿出的工兵铲,砍断挡路的荆棘藤蔓。
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程诺跟在他身后,负责警戒。
他的耳朵在捕捉着风雨声之外的一切异响。
他的目光则如同鹰隼,扫视着黑暗中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他们一前一后,一言不发,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仿佛这条通往地狱的泥泞之路,他们已经并肩走过千百次。
不知过了多久,林一舟停下了脚步。
“到了。”
程诺从他身侧探出头,顺着手电筒的光柱望去。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正站在一处悬崖的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
而他们的正对面,隔着一道不算宽的峡谷,便是他们的目的地:观海书屋。
饶是程诺见多识广,在看清那栋建筑的全貌时,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那根本不像是一座图书馆,更像是一座矗立在世界尽头,冰冷的纪念碑。
它的主体由巨大,未经打磨的黑色花岗岩构成。
呈现出一种粗粝而蛮横的姿态,仿佛是从山体内部硬生生长出来的。
建筑的线条充满了锐角和直线,没有任何柔和的过渡,给人一种极强的攻击性和压迫感。
而在这些坚硬的岩石之间,又镶嵌着大面积的单向落地玻璃。
从外面看,那些玻璃就像是深不见底的黑色镜面。
将他们二人狼狈的身影,以及背后电闪雷鸣的天空,都清晰地倒映出来。
古典的坚固与现代的冷漠,在此刻诡异的交织在一起。
整座建筑没有开一扇窗,只有在正中央的位置。
有一扇巨大得不成比例,仿佛中世纪教堂般的圆形拱门。
门是青铜所铸,上面布满了繁复而诡异的浮雕。
在手电筒的光下,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在缓缓蠕动。
“没有摄像头,没有红外线感应,没有守卫。”
林一舟压低声音,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这完全不符合一个顶级安保场所的逻辑。
他从腰间的战术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仪器,按下了开关。
“滋……滋滋……”
仪器屏幕上的信号波纹只是疯狂地跳动了两下。
便瞬间归于一片黑暗,机身发出一阵焦糊的味道。
“强电磁干扰。”
“和老佛说的一样,任何电子设备在这里都会失效。”
林一舟将报废的仪器收起,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不需要那些东西。”
程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青铜巨门,声音有些发干。
“你没发现吗?这整座建筑,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它就像一只张开了巨口的钢铁巨兽,安静地匍匐在山巅之上。
没有发出任何威胁的嘶吼,只是用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而他们,就是今夜注定要走进这巨兽之腹的,两个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