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悬崖与书屋的,是一条同样由黑色花岗岩铺成的石桥。
桥面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没有任何护栏。
狂风从深不见底的峡谷中呼啸而上。
卷起的水汽和雨滴,让脚下的每一步都滑腻得如同踩在冰面上。
林一舟走在前面,他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稳得不可思议。
程诺紧随其后,身体压得很低,像一只贴地滑行的狸猫。
终于,他们踏上了书屋门前那片宽阔的平台。
站在这扇巨大的青铜门前,人类的渺小被凸显得淋漓尽致。
门高至少十米,冰冷厚重,仿佛能隔绝尘世的一切声音。
门上没有锁孔,没有把手,甚至连一道门缝都看不到。
它与门框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拱门的正中央,镶嵌着一个由不同金属材质构成的圆形转盘。
转盘被分成了十二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雕刻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符号。
有古老的象形文字,有炼金术的符号,有星座的标记,也有二进制的代码。
转盘的中心,则是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像是一只眼睛。
“密码锁?”
程诺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冰冷的青铜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不只是密码锁。”
林一舟的目光在十二个符号上飞速扫过。
“这是个复合型谜题。”
“它融合了天文学、符号学、古典哲学和现代信息技术。”
“出题的人,是个极度自负的疯子。”
他指着其中几个符号。
“这是代表土元素的炼金符号、这是古埃及圣书文里的荷鲁斯之眼、这是二进制的1011、代表数字十一。”
“这些符号分属不同的知识体系,彼此之间不存在显而易见的逻辑关联。”
程诺没有去管那些复杂的符号。
他的注意力,反而被转盘周围那些更加细密的浮雕所吸引。
浮雕刻画的是一幅星空图,但所有的星辰轨迹都扭曲而混乱,仿佛宇宙正在崩塌。
“哎,你这人一点都不好玩。”
程诺忽然开口,打破了紧张的沉默。
“费这么大劲,搞得跟密室逃脱似的,他直接装个指纹锁不是更方便?”
林一舟皱眉:“他在筛选。”
“这个门,就是第一道考题。”
“只有能解开它的人,才有资格进入他的王国。”
“这是仪式感,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宣誓。”
“行吧行吧!那你说,这玩意儿怎么解?”
程诺用那根磨尖的钢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转盘,转盘纹丝不动。
林一舟陷入了沉思,他的大脑开始疯狂的检索、匹配、运算。
他试图从这十二个符号中,找出一个通用的逻辑模型。
是按照时间顺序?还是按照几何对称?或者是某种加密算法的密钥?
几分钟过去了,林一舟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无论他用哪种逻辑去推演,都会出现无法解释的矛盾。
这些符号就像是出题人故意抛出的十二个红鲱鱼,每一个都看似有理。
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团乱麻。
“这不合理。”
他喃喃自语,这是他遇到无法理解的事物时,标志性的口头禅。
“当然不合理。”
程诺的声音悠悠传来。
“因为你一直在用你的脑子想,但出题的人,用的是他的心。”
林一舟抬起头,看到程诺正仰着脸,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面庞。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你什么意思?”
“卦象显示……啊不对,是感觉告诉我。”
程诺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这个人,他不是在考验我们的智商,他是在寻找同类。”
“他想看看,我们能不能理解他的美学。”
他伸出手指,指向转盘周围那片混乱的星空浮雕。
“你看这里,所有的星星都在坠落。”
“唯独有一颗,在朝着相反的方向,逆流而上。”
林一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无数下坠的星辰轨迹中,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刻痕,正顽固地指向天空的最高处。
“这是帝星,紫微星。”
程诺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在古代星象学里,它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孤独。”
“所有的星星都围着它转,但它自己,永远停在原地。”
“他把自己,比作了那颗帝星。”
“所以呢?”
林一舟的思路被他带到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所以,这十二个符号,根本不是让你选一个正确的。”
程诺的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容。
“他是让你选一个最孤独的。”
他逐一指过那些符号:“圣书文、炼金术、星座……”
“这些都是成体系的文化,背后有无数的信徒和追随者。”
“但你看这个。”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由简单的“Ψ”构成的符号上。
林一舟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符号!
它在夺命直播案中出现过,它和程诺义兄的失踪有关。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在学术上叫什么。”程诺的声音沉了下来。
“但我知道,这是他自创的符号。”
“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标记。”
“一个不被任何体系接纳,不被任何人理解的符号。”
“你说,还有比这更孤独的吗?”
没有再犹豫,程诺伸出手,用尽全力,按下了那个“Ψ”符号。
没有想象中的咔嚓声,转盘依旧纹丝不动。
林一舟的眉头再次锁紧。
“别急。”
程诺却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家传的乾隆通宝。
他没有抛起,而是将这枚沾染了无数岁月痕迹的古铜币。
轻轻的放进了转盘中心那个眼睛形状的凹槽里。
尺寸,完美契合。
“他追求的是精神上的满足,而非物质。”
程诺轻声说道,像是在复述老佛的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设计的谜题,钥匙怎么可能是那些代表着权力和知识的符号?”
“钥匙,只能是某种最原始,最纯粹,最一文不值的……信念。”
当铜币落入凹槽的瞬间,整扇青铜巨门发出一阵低沉悠远的轰鸣。
仿佛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门上的浮雕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流动、重组。
十二个符号逐一暗淡下去,唯有那个“Ψ”符号,亮起了幽蓝色的光。
紧接着,巨大的青铜门,无声的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不是灯火通明的殿堂,而是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一股冰冷干燥,混着陈旧书籍和机油的味道,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林一舟和程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信任。
他们踏入了那片黑暗。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瞬间,身后的青铜巨门,轰然关闭。
“欢迎来到我的收藏馆。”
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不辨男女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回荡。
紧接着,他们脚下的地面,整个天花板,四周的墙壁,同时亮起了无数条由光线构成的网格。
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立方体空间中心。
四周是层层叠叠、不断移动变幻的书架。
它们像拥有生命的齿轮,构成了一座巨大冰冷,正在缓慢运作的机械迷宫。
在空间的最高处,一个巨大如同钟摆般的物体,正以一种恒定的频率,缓缓摆动。
那是一座傅科摆。
它在证明,脚下的这片土地,正在随着地球一起转动。
也像是在无情地宣告:游戏,正式开始。